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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户名:topkins 笔名:topkins 地区: 广东-广州 行业:广告/公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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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爱今天的生活,得以享受明天的生活
爱之后卷
郑重封存
无论我多爱这里.多少情爱在这里,多少欢笑和泪水在这里,多少......在这里.
如果幸福没有归宿,却有太多负重,大概不太妙.想改变一下,态度.
请祝福我.谢谢你!
嗯,天气太好!
老爸适时的对我放手和沉默,他坚持不懈教育我生活的智慧,我次次拒绝.未像今天这么认真的想说,老爸,我错了,谢谢您.多少个次次以后,有点埋怨你为何不从少年时就狠狠的无情的彪悍的抽我.清醒的感觉,像兔子理解了它的尾巴.怕还是不能马上做到,不过,否定固执、深厚的以为,是很爽的.世界无论对错,对错是缥缈的,是不值得追究的.为自己而活方是王道.
美
看看别人的球评
虽然最终取得了胜利,可是之前的表现实在是糟糕,非常的糟糕,几乎是联盟历史上最糟糕的表现。波士顿媒体赛后还是毫不客气的指出了这一点。专家史蒂夫-布尔佩特甚至认为,凯尔特人开场的表现已经坏到了让人难以忍受的极端。
到底有多坏,美国电影协会把这场比赛定性为“NC-17(17岁及17岁以下观众不可观看,影片极端,且当中有暴力镜头等)”。据发言人称:“湖人对凯尔特人所做的,让我们想起我们是怎么对待《猛鬼街》(一部恐怖电影)的,而奥多姆一人所为,就像影片中的杀人狂魔一样。”
到底有多坏,爱尔兰政府机构要控告凯尔特人,因为他们玷污了他们的国花三叶草。
到底有多坏,人们甚至希望比赛晚点开始,这样就会有一部分年少的,敏感且脆弱的孩子看不到比赛。
这场比赛坏到,第一节几乎是奥多姆一人牵制着整个凯尔特人,似乎比赛全部在他的计划之内。在这节比赛中,解说员杰夫-范甘迪告诉所有ABC的观众,这场系列赛将会变成2比2,邀请大家去看娱乐表演而不是比赛。(希望他的老板能够原谅他这个过错。)
比赛坏到引得所有人都在发笑,不过好在最重要的是,要看谁笑到最后。
“我们并不缺少信心,”凯文-加内特说,接着他也肯定了湖人是一直很擅于主场作战的球队。
可是湖人仿佛一下子失去了信心和侵略性。他们变得虚弱,不堪一击。他们的进攻变得和凯尔特人在第一节的时候一样。
“空气好像在这里凝固住了,”主教练菲尔-杰克逊说。不过斯台普斯可没有变,在影星杰克-尼克尔森的带领下呼喊声还是地动山摇。
当科比被问及这样的逆转是不是需要运气,让人很难相信。“不。”科比说:“我是个现实主义者,它发生了,那么就是事实。”
不管怎么样,这场惊心动魄的比赛,还是为NBA总决赛的巨著填写了新的一章。
说点废话
应该是到了重建家园的时候了。全国人民的暴躁眼泪该歇歇了,太多声音太多呐喊,千篇一律的悲惨感动的画面和语言,少了点阳光和破涕为笑的场面。
中间有个儿童节,就想,社会该做的,终极目的是不是该让那些小孩笑。别再让他们感恩、回忆、作文了,让他们游戏唱歌就好了嘛。他们没必要承受太多的目光,只是小孩,健康成长就ok。
锵锵三人行,老窦说,我们习惯道德审判,捐少了大家不干,捐了不说就以为捐少了或没捐,捐多了再怀疑一下有没有做秀的成分。开始觉得逼捐是可以的,因为对灾区好。后来连很多的主流媒体也把这个作为荣辱榜,实在是觉得非常的扭曲。
只是衷心希望灾区的人能尽淡化这场灾难,该喝酒唱歌游乐就去,别人没有资格责难,别人无法真正理解切身之痛。谢谢的话放心里也是谢谢,不用非要对着话筒说谢谢一辈子。
好了,废话完毕。
半角公式
大早上的c问我还记不记得半角公式
如果可以用来算钱的嘛
sin(A/2)=√((1-cosA)/2)
其实半角还是学的蛮好的,不过高等数学就超出我的智力范围了,看到∫ 就头疼,看到∫ ∫ 就简直想哭了。和高数老师不合,虽然她是优秀老师,大家也都还觉得她是好老师。
早上口渴抓了个瓶子就喝了,到了空空的胃里一阵火辣,原来是三花
沉沉的听到苏打绿唱频率,眯一眼
据说微积分在人类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发挥了重要的作用
据说生活就像微积分,直线细细的积可以积成圆!
古人一辈子就读四书五经的.....
98法国黄金1代今何在(转)
法国人喜欢回忆,普鲁斯特的一部《追忆似水年华》开创了意识流小说的先河。
人习惯将悲伤的回忆放在心底深深地藏起来,人也愿意将幸福的回忆不定期地拿出来晒晒太阳,重复快乐。
1 9 9 8年7月1 2日,就是全法国人最骄傲的回忆:这一天,法国足球队在法兰西大球场3比0战胜巴西,在家门口捧起大力神杯,现场近8万观众高唱《马赛曲》——对许多法国人来说,这是法兰西第五共和国(1958年至今)史上,最令人激动的一天。
10年后的2008年7月12日,法国人又将重温他们的美好回忆:还是法兰西大球场,还是1998法国冠军队那帮成员,不同的是,对手换成了世界明星联队。菲戈、小劳德鲁普、埃托奥、保莱塔、西多夫、索尼•安德森、耶罗等人都已接下战书。
曾经的齐达内、巴特斯、德尚⋯⋯年华老去——1998年冠军队22名参赛队员中,已有16人挂靴,只有5人还依旧活跃在球场上:亨利、特雷泽盖、维埃拉、图拉姆、皮雷。还有一位迪奥梅德,至今老无所依,仍然执著地寻找着一家可以收留自己的俱乐部。
尽管时间已经抹去了这场比赛竞技的意义,但昨日重现仍让人期待。4月10日,抢票开始,几天之后,销售告罄。
10年之前,功勋教头雅凯在夺冠后急流勇退,他留下的宝贵遗产让法国队此后还捧起了2000年欧洲杯、2001年联合会杯,直到2002年世界杯,高卢雄鸡才被打落神坛。这位在法国足坛拥有教父级地位的老人于2006年底从法国足协技术委员会主席的岗位彻底退休,但面对这场纪念赛,雅凯毫不犹豫地接受了邀请。“参加这样的聚会是一项荣誉,让人快乐并且自豪。(夺冠)那对我来说仍是一个不可替代的时刻⋯⋯能跟Zizou(齐达内)、Tutu(图拉姆)这些老伙计一起,总是让人心生愉快。”
当年的左后卫、现在开始醉心玩冲浪的利扎拉祖也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那是我职业生涯最美妙的时刻!过去的时间越长,我越觉得当年我们这帮人做的事情太伟大了!”
1998年的法国队已经成为一个图腾,自诩为“老家伙”的他们还常聚在一起踢踢慈善比赛和室内足球,也并没有离开足球。比如,走上教练生涯的德尚(暂赋闲在家)、布兰科(波尔多),成为电视转播顾问的杜加里、德塞利、勒伯夫,还有和父亲兄弟接受巴黎郊外一家足球俱乐部的德约卡夫⋯⋯
用雅凯自传《一生只为那颗星》中的一句话来怀念10年前的那个仲夏夜:“我希望今夜永远不会过去。”10年之后,依然如此。
现役:维埃拉(国际米兰)、特雷泽盖(意大利)、亨利(巴塞罗那)、图拉姆(巴塞罗那)、皮雷(比利亚雷亚尔)
待业:迪奥梅德
退役:齐达内、德尚、布兰科、拉马、博格西昂、吉瓦尔什、佩蒂、杜加里、勒伯夫、卡雷姆布、利扎拉祖、德塞利、德约卡夫、巴特斯、沙博尼耶、坎德拉
法国队98年世界杯夺冠主力阵容:
门将:巴特斯;后卫: 布兰克 德塞利 图拉姆 里扎拉祖;中场: 德尚 齐达内 佩蒂特 德约卡夫;前锋:亨利 吉瓦什
附22人大名单:
守门员: 16 巴特斯、1 拉玛、22 沙博尼耶;后卫: 5 布兰科、8 德赛利、3 利加拉祖、15 图拉姆、2 坎德拉、18 勒伯夫;中场: 10 齐达内、6 德约卡夫、17 佩蒂特、7 德尚、14 博格西昂、19 卡伦布、4 维埃拉、11 皮雷、13 迪奥梅德;前锋: 21 杜加里、9 吉瓦什、12 亨利、20 特雷泽盖
转贴:史上最卑劣星际打法
桃花源
公车上flash动画,说桃花源的故事,一个老人问:请问客官,当今是秦几世啊?
笑了,笑的很开心..
我喜欢
我喜欢女孩有长的刘海,不规则拉搭下来
喜欢红色和浅紫色,很性感也很温柔
喜欢穿裙子和高跟的
喜欢浅笑,不要停,自然一点,不然会抽筋
喜欢可爱的、温暖的、野蛮的
喜欢有毛的狗
喜欢宝墨园
喜欢体育中心和天河城
喜欢学校
喜欢坦克
喜欢打游戏
喜欢荒度时间
喜欢萤石和黄酒
喜欢暗一点的文字
喜欢靠窗做长途车
可是我最喜欢还是自己
祈祷祈祷祈祷
有刹那间觉得如果不去下汶川人生是真正的不完整.
可哀鸿遍野不是每个人可以承受的...
是不是要看钱,我觉得是要的.
从来没像今天这样觉得自己的祖国多难,自己的民族伟大.
<>极度的震撼都是最平凡的人给予的,大多是平常概念中有点傻的\不太成熟的人,譬如部队的人,学校的人,农村的人.很淳朴的人文.我以为捐款很快可以突破100亿乃至于500亿或者1000亿应该都顺理成章,以为的理由是中国有很多不愁吃穿的人,如果他们有1个亿,如果他们只是拿出来100元.可是好象不是的.打工的人倒是拿出来300了.可是到现在个人加企业才区区60多亿吧.看到这个数字,心想说,不知道怎么统计的,或者,很多应该还没有到帐....
然后很诧异的看到,沙特捐了5000W美金,笑..于是在sina上说沙特和中国都是伟大的国家
沙特有什么品牌留意下支持下,不然就支持沙特队拿次世界杯吧
从沙坪到共和
现在在共和,真明丽的边上
从沙坪到共和有40分钟的车程,很乡村
车窗是打开的,风里有很多负离子
路还好,就是农村,有点像我家。有人扎太阳伞钓鱼,车里有妈妈给孩子喂奶,孩子哭了有陌生人递糖给他,说着和广州不太一样的白话,除了孩子,他们都很黑。
共和是个很小的镇,这里的人很喜欢喝糖水。通常卖早餐和卖甜品的一块的,所以满眼都是糖水店。要一个草莓雪糕+一堆水果只收3.5元,你可以坐上很久。
夏天早上7点多的太阳和冬天中午的太阳一样舒服。
可是摩的师傅10点多了还是盖个头盔趟自己的“车”上睡觉。
这样的镇,偶尔来一次,安静的融入一个上午,还是会觉得有种莫明的喜欢。
妈妈....
妈:那个最让你担心的,你最爱的孩子,已经变成全世界最乖最听话最努力的大人了。妈,你尽情的为我自豪吧。妈,我爱你,就像爱我自己一样。妈,可是,这次我最希望老天站在我这边的时候,你帮我看看,他老人家是不是站在那里。如果没有,告诉我怎么办吧,给我力气吧,或者,你来做一次老天爷吧。妈,我爱你....
林徽因传
伦敦的雾,最先是从康河的涟漪中荡漾出来的。它似乎也是那河水的一部分。
那雾,闪动着水色与橙黄的灯影,丝丝缕缕,烟一般从河面上升腾起来。它裹挟着淡淡的康乃馨的气味,让人感觉到一个季节的温馨。那雾,也充满着勃发的生机,水淋淋地弥漫着一种难言的情愫。
因了这雾,周围的景色也都生动起来。
河水也越发安详与平静。水波不兴,藏红花星星点点的落英漂浮在上面。被一个梦境切掉了半轮的月亮,静静地游弋在上面。柳树的枝条深情地垂下去,很有耐性地在水面上划动。河水如同一张唱片,那些无声无字的歌便飞扬出来。
康河,实际上应该称作剑河。它从举世闻名的剑桥大学城穿过,几所最有名的学院在它的东岸排开,河西为各学院的活动场所,在这座大学城林立着30多所学院,剑桥大学只是个象征性的名字,最早的大学创建于1209年。其中大名鼎鼎的是王家学院、三一学院和圣约翰学院,它们并排在大学城中心的国王大街上,是这个大学城最有气派的建筑群体。它拥有造诣很深的院士和教授,培养出许多世界杰出人才。英国文学史上著名诗人德蒙·瓦勒尔、荷拉斯·瓦尔波尔和罗培特·布洛克即出自这座大学城的王家学院。剑桥大学的许多地方一直保持着中世纪以来的风貌,到处是几百年来不断按原样精心维修的古建筑。
对于那些黑眼睛黄皮肤的莘莘学子,这月光灯影下的康河岸,更具有一种别样的风情。康河的美,不只是油画般的异国情调,它的高贵和宁静又带有几分忧郁,犹如那故国淡远的萧声。
林徽因和徐志摩总是踩着泼洒下来的月光和雾,静静地在康河岸边漫步。这个时候,对面尖顶教堂里晚祷的钟声,在他们身后幽远而苍凉地响起。那金属的声音是一种感召,总是让他们怀想起隔山的灯火,怀念起一个个酒一样浓烈的月光之夜。
林徽因那年16岁,她天生丽质,已是风姿绰约的纯情少女。她的美丽,已为许多青年男子所倾倒。然而,却没有谁能像他那样,以一个诗人独到的慧眼,从她谜一样的眼睛中,读出她与生俱来的忧郁。
他,就是24岁的徐志摩。
当他们踏上石桥台阶的时候,林徽因耳边响起了波浪一样的话语:“徽因,在这样的时候,你最想干的一件事是什么?”
她微笑不语,伸手摘下一片柳叶,轻轻地衔在嘴上。
那时他们正走上叹息桥,这是圣约翰学院仿威尼斯同名桥梁而建的一座精制的木桥。这样的小拱桥在剑桥有7座,与后河区的校园相连,各具特色。这座叹息桥,是最精美的一座,两侧全是窗户的小走廊,在月光下迷离着一种舒心的氤氲。白衣白裙的金发少女,三三两两,用长篙撑着小船从桥洞下穿过,把一串串青春烂漫的笑声远远带开去,雾和月光的帷幕被掀开,又迅即合拢。只看见叶子一样飘过水面的白色影子,让人心往神驰。
“我很想像那些英国姑娘一样,用长篙撑起木船,穿过一座座桥洞,可惜我试过几次,那些篙在我手里不听摆布,不是原地打转,就是没头没往桥墩上撞。”徐志摩说。
徽因默默地走着。
“你知道康河最美的是什么?是这雾,这月光。它像母亲一样梳理你的发丝,擦你眼角泪滴。有了这雾,这月光,你才不会感到无家可归。”志摩继续说,“你知道吗?不是谁都有这种感受的。这美总是给你一种颤栗,这才是美的真正本质。没有颤栗,美也就没有了。你知道这座桥吗?”
他们走上王家学院的“数学家桥”时,志摩又谈起了美与人生:“这座桥没有一个钉子,1902年,有一些物理学家出于好奇,把桥架拆开来研究,最后无法复原,只好用钉子才重新组装起来。每一种美都有它固有的建构,不可随意拆卸,人生就不同,你可以更动任何一个链条,那么,全部的生活也就因此而改变了。”
那个时候,她总是默默地听他说话,看着他玳瑁镜片后面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她觉得,他笑的时候很沉郁,那笑容常常在中途就被那长长的柔柔的下巴,很吝啬地兜了回去,一个24岁的青年人,无论如何也不应该有这种笑容。
“我想,我以后要做诗人了。徽因,你知道吗?我查过我们家的家谱,从永乐以来,我们家里,没有谁写过一行可供传颂的诗句。我父亲送我出洋留学,是要我将来进入金融界的。徽因,我的最高理想,是想做一个中国的Hamilton(汉密尔顿,美国历史上资产阶级著名政治家,联邦党领袖,曾任财政部长)。可是现在做不成了,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总是想写诗。”
“有一天下起了倾盆大雨,你去温源宁的校舍约他到桥上看虹去,有过这样的事吗?”徽因好奇地问。
志摩点点头。
“你在桥上等了多久,看到虹了吗?”
“看到了。”
“你怎么知道一定会有虹?”
“呵!那完全是诗意的信仰。”
他娓娓地说着,眼睛定定地看着河水,仿佛他的满腹心思已交付给荡漾在水波里的影子。
初相识的时候,这目光就让她的心无可名状地颤动了一下。
那天,在英国伦敦经济学院留学的江苏籍学生陈通伯,带了一个高高瘦瘦飘然长衫的青年,到他们父女下榻的公寓,陈通伯介绍说:“这位叫徐志摩,浙江海宁人,在经济学院从赖世基读博士学位,敬重先生的道德文章和书法艺术,慕名拜访。”
官场失意之后来伦敦讲学的林长民,刚刚摆脱了政坛的困扰,很喜欢和青年人交朋友。他的周围经常围拢着一些青年学生,看得出,父亲很快就喜欢上了这个玳瑁镜片后面闪动着迷离目光的青年。他们谈得很开心,更多的时候,林长民谈起徽因,甚至当着这个陌生青年的面喊她的乳名“徽徽”。
她原名林徽音,出自《诗经.大雅·思齐》:“思齐大任,父王之母。思媚周姜,京室之妇。大姒嗣徽音,则百斯男。”后来,为避免与当时一男性作家林微音相混,从1934年起改为林徽因。
徽因莫名其妙地发现,志摩的目光里有一种异样的神情,她不时地注意到他那长长的柔柔的下巴,当那下巴总是恰如其分地收回他的微笑时,她觉得这个年轻人很有趣。
林长民问志摩:“徐先生府上在海宁什么地方?”
“硖石。”徐志摩回答。
“硖石?”林长民的眼睛放出光来。“家严曾任海宁知府,硖石我是去过的,镜一样的平原上,镇两侧兀自矗起两座秀丽的山峰,你们那里叫“双山”。东山很美,那时我还小,常爬到山坡上去,那山坡上有种浮石,放在水里沉不下去,西山有一种芦苇,丢到水里却一下就沉下去了,你说怪不怪?”
志摩笑了:“浮石沉芦,是硖石两件罕事,难得你还记得那么清楚。”
林长民接下去说:“我还爬过东山顶上的六角宝塔,也和几个小孩子把三不朽祠的香炉搬出来,我们轮流扮菩萨,享受香火。”他仿佛又回到那个搬香炉的年龄,神采飞扬起来。
“如今那庙破得可不像样子啦!香炉没有了,菩萨也没有了,没有变的,只有后山的白水泉,水还是那么清,清得能看见水底的小石子。”志摩也忘情了。
“那时正贪耍,乌青青从屋头往出跑,野勿晓得脚深脚浅。”
“格老人家是伊拉格大官官欧!”
两人欣然忘机,竟不由自主地用硖石土话聊了起来。徽因如坠五里云雾,那双杏子般眼睛转动着:“爸,你们说什么呀!”
“伊勿晓得野那介,志摩哩格位乡党!”林长民依然收不住兴头。
徽因和志摩笑得直不起腰来。
乡音如水,迅疾把初识的陌生消解了。
那一晚,一老一少谈了很久。
从此,志摩便成了林家常客。每天下午四点,饮茶是林长民的功课,这也是英国式的生活方式,他很快人乡随俗,这也是他祖上的习俗。英国人嗜茶,也有300年历史,英文里茶叶的发音,在19世纪中叶即按其故乡福建语发音叫做tea。
林家的下午茶,是完全英国式的,茶壶却是传统的中国帽筒式茶壶,壶上加一棉套,用来保温,棉套做成穿长裙少女的样式,客人喝茶时,林徽因便端上几碟热腾腾的小点心。
志摩常携二三好友来陪林长民聊天。聊到兴酣,林长民照例铺开宣纸,呼徽因磨墨,笔走龙蛇,几幅大字,爆出一片喝彩之声。林长民的即兴之作总是上乘的,常常是墨迹未干,就被来客拿走了。兴致高时,他挥毫悬肘,可从黄昏直到夜半。志摩等人,铺纸奉茶,也一样兴致勃勃。那些出神人化的书法作品,有许多被英国的朋友视为珍宝,必欲努力求之。
林长民写字陶然忘机,有时徽因便同志摩在里屋聊天。有一天,林长民放下笔时,徽因、志摩双双从里屋出来,他竟脱口对房中的陈通伯等客人叫道:“你们看,我家徽徽和志摩是不是天生的一对?”
徽因和志摩顿然红了脸颊。
便是陈通伯也感到突兀,张大了嘴巴。
此时,徐志摩已同结婚4年的夫人张幼仪住在剑桥附近巴士顿乡下。志摩3年前只身出国,先到美国麻州克拉克大学读经济学,一年前从美国来到伦敦,张幼仪是志摩到英国后,由张莫若从硖石带到这里来的。
林家同徐家相距不远,志摩通常骑自行车往返,有时也坐街车,聊得晚了,林长民也让徽因送志摩一段路。
他们沿着通往巴士顿乡下石板小路缓缓走着。浓重的雾气悄悄从四周弥漫上来。徽因的手电筒光可盈尺,为志摩照着前面的路。秋虫在他们脚下鸣叫,唱着一支生命的古歌。头上,不时有几片枯黄的叶子飘落下来,那个季节已退到了时光的边缘。
“又是一叶落知天下秋了。”志摩感叹着。
“徽因,你知道我最怕秋天。”他拣起一片叶子放在鼻子底下嗅着,仿佛要把那生命的余烬吸进肺里。“这是离人心上秋啊!3年了,我感觉得自己就像这片叶子,在不定的风里飘来飘去,不知道哪儿是我的归宿。”
林徽因看着他的眼里噙满了泪水,她哪里知道,长期以来,这种莫名的忧伤何曾离开过志摩一时。
徐志摩在美国读经济学期间,接触到罗素的哲学,毅然决定到英国投师罗素门下,然而罗素却与校方意见相左被解聘,此时去中国讲学,徐志摩与心中的圣哲失之交臂。被希望折磨得几近绝望的他,终又考取了剑桥的经济学院,半年之后,在一个命运安排的偶然机会里,他结识了知名作家狄更生,狄氏很费了一番周折,才得以推荐他到王家学院读特别生。
林徽因默默地听着。
志摩娓娓地讲着这些,他的神情平静,仿佛是在讲别人的故事。然而,徽因已经懂得了苦难对于亲历者才是具有实际意义的苦难。而她,仅仅是个听故事的人吗?她多想把纤细的手搭上他微微抖动的肩头。
“徽因,我真的写了一首诗,可以读给你听吗?”志摩问。徽因点点头,她仿佛加快了心跳。
草上的露珠儿
颗颗是透明的水晶球,
新归来的燕儿
在旧巢里呢喃个不休;
志摩那夹杂着硖石官话的男中音,在夜雾里缭绕着。
嗤嗤!吐不尽南山北山的璠瑜,
洒不完东海西海的琼珠,
融和琴瑟萧笙的音韵,
饮餐星辰日月的光明!
徽因不由自主地接下去:
诗人哟!可不是春在人间,
还不开放你
创造的喷泉!
志摩的眸子悠然亮了。
这一声霹雳
震破了漫天的云雾,
显焕的旭日
又升临在黄金的宝座;
柔软的南风
吹皱了大海慷慨的面容,
洁白的海鸥
上穿云下破浪自在优游;
徽因又接下去:
诗人哟!可不是趁航的时候,
还不准备你
歌吟的渔舟!
志摩亢奋地说:“徽因,你的句子真是妙极了!”他朗诵的语调更加昂扬了。
你是高高在上的云雀天鹨,
纵横四海不问今古春秋,
散布着稀世的音乐锦绣;
林徽因用双手捂住脸庞,她不敢让志摩看见,泪水已涌出了她的眼睛。晚祷的钟声苍老地在远处咳了两声,志摩停住脚步,半分钟之后,他把手伸给徽因,林徽因却把那只手电筒塞到他手里。
她有几分怅然地看着那缕光束,如一片橙黄的叶子,朦朦胧胧地飘进了远处的雾岚。
阳光下的海,灿烂得如同布莱顿的玫瑰园。
浪花的颜色是全部光谱的颜色,热烈而澄明。底色是那种锋利得能割伤情感的蓝,那种碰一下就能弄出许多响声的蓝,同时又是那种温暖得把你包裹起来的蓝,没有谁能说出那种蓝的复杂的内涵。
沙滩是松软的,蓬蓬松松地撑起一片阳伞的世界。一把细沙过手,掌上便灿然闪烁着无数金色的星子。卖海鲜的小贩在沙滩上的阳伞中穿梭着,那都是些十来岁的孩子,篮子里是煮成金红色的大螫蟹,还有淡紫色小龙虾,他们用英格兰民歌样的嗓音叫卖着,吸引了来自各地和许多国家的海浴者。
不远处皮尔皇宫拖着修长的影子。这座阁楼式的建筑物——大帝国摄政时代的王宫,拥有着东方神秘的色彩,成为这座小城最豪华、最漂亮的海外休闲别墅。
林徽因是跟随柏烈特医生一家来布莱顿度暑假的。
这座英国南部的小城,面对英吉利海峡,北距伦敦近80公里。从11世纪开始,就是一个航运繁忙、鱼市兴盛的地方,如今布莱顿的观光价值,早已超过了它的原始意义。
据说这里的海水,有治疗百病的功效。林徽因看到差不多每一家光旅馆,都竖着一块“天然水,海水浴”的招牌。
柏烈特医生站在浅水处,往身上撩着水,做着下海的准备。他有50多岁,头发全白了,是一位诙谐、和善的老人。
他活动着关节,招呼着女儿们下海。他的5个女儿:吉蒂、黛丝、苏姗、苏娜、斯泰西,都亭亭玉立。吉蒂21岁,黛丝与林徽因同年,苏姗和苏娜是一对双胞胎,长得极其相似,分不出哪一个是苏姗,哪一个是苏娜。她们最小的妹妹是斯泰西,还是一个小学生
穿着泳装的五姐妹簇拥着林徽因,走在海滩上,吸引了许多目光。
吉蒂和父亲很快游到深海里去了。黛丝在浅海区教林徽因游泳,照应着三个妹妹。黛丝给林徽因做着示范动作,林徽因浮在橡皮圈上,按照黛丝教的要领,手脚并动,不停地划着海水。黛丝一面纠正着动作,一面鼓励她:“别怕,菲利斯,这海水浮力大,不会沉下去的。”
菲利斯是林徽因在英国的教名,柏烈特的女儿们都习惯这样称呼她。
上岸休息的时候,她们躺在阳伞底下,用沙子把自己埋起来。
最小的妹妹斯泰西用沙子堆一座城堡,快堆成的时候,一下子又塌了下来,于是她又重新去堆,堆到一半,城堡又塌了下去。她喊着黛丝:“来!工程师,帮帮忙。”
黛丝一会儿就给妹妹堆成了一座沙子的城堡。林徽因问:“为什么叫你工程师?”
黛丝说:“我对建筑感兴趣。将来是要做工程师的。看到你身后那座王宫了吗?那是中国风格的建筑,明天我要去画素描,你可以跟我一起去吗?顺便也给我讲讲中国的建筑。”
林徽因问:“你说的是盖房子吗?”
黛丝说:“不,建筑和盖房子不完全是一回事。建筑是一门艺术,就像诗歌和绘画一样,它有自己独特的语言,这是大师们才能掌握的。”
林徽因的心动了一下。这是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听到这样的事。
一个星期以后,她收到了父亲和徐志摩的信。父亲在信中说:
得汝来信,未即复。汝行后,我无甚事,亦不甚闲,匆匆过了一个星期,今日起实行整理归装。“波罗加”船展期至十月十四日始行。如是则发行李亦可少缓。汝如觉得海滨快意,可待至九月七八日,与柏烈特家人同归。此间租屋,十四日满期,行李能于十二三日发出为便,想汝归来后结束余件当无不及也。九月十四日以后,汝可住柏烈特家,此意先与说及,我何适,尚未定,但欲一身轻快随便了,用费亦可较省。老斐理璞尚未来,我意不欲多劳动他。此间余务有其女帮助足矣。但为远归留别,姑俟临去时,图一晤,已嘱他不必急来,其女九月梢入越剧训练处,汝更少伴,故尤以住柏家为宜,我即他住。将届开船时,还是到伦与汝一路赴法,一切较便。但手边行李较之寻常旅行不免稍多,姑到临时再图部署。盼汝涉泳日谙,心身俱适。八月二十四日父手书。
林徽因接父亲的信,对临行前的准备并不甚着意,而徐志摩那封英文信却使她的心情格外沉郁起来,仿佛心中有许多拔不断的丝,抽得她心中隐隐作痛。徐志摩那满纸都是哀怨的情绪,也使林徽因感到茫然。这个时候,她不知道该怎样给徐志摩回信。
吉蒂同时亦收到恋人威廉的信,她快活极了。不高兴的只有柏烈特医生,那一天父女俩吵了架。
威廉是吉蒂学习骑马的教师。吉蒂有一匹名字叫“好新闻”的马,威廉把它训练得又敏捷又驯良。柏烈特医生反对吉蒂的恋爱,是因为威廉早已娶妻生子。
跟父亲吵了架,吉蒂对林徽因说:“我不在乎威廉有妻子,可是父亲在乎,他不知道爱情有自己的法典,我们不是小说里的人,不可以只留下一个凄美的回忆,我们要朝朝暮暮,活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空间。我们只有这一生,这才是唯一的筹码,难道不应该是这样吗?”
有意思的是,威廉的信总是和徐志摩的信同时到达,差不多一天一封。苏姗和安妮每次取回信来,都乐不可支。她们把威廉的信叫“好新闻”,把徐志摩的信叫“玳瑁先生”。
黛丝约了林徽因去皮尔皇宫画素描,皇宫的设计完全是东方阁楼式的,大门口挂了两个富有中国风味的八角灯笼。林徽因想起小时候在上海爷爷家,屋里也挂过一对这样的灯笼。
爷爷林孝恂(1914年病逝)是光绪十五年己丑科进士,做过石门、仁和知县和海宁知州,曾参加孙中山革命运动,徽因的堂叔林觉民、林尹民是广州黄花岗烈士。祖母游氏(1911年病逝)生五女二子。父亲林长民是家中的长子,当时是南京临时政府参议院秘书,派驻北京。叔叔林天民在日本留学,习电气工程。大姑林泽民、三姑林嫄民、四姑林丘民、五姑林子民,虽都已出嫁,但大部分时间住在家中。一大群表姐妹天天在一起,每到春节时,爷爷就带着她们用绢纸扎灯笼,五颜六色地挂在门庭里。与林徽因最要好的是大姑家的表姐王孟瑜和二姑家的表姐郑友璋。二姑去世早,表姐郑友璋一直在她家里长大。
爷爷最喜欢的是徽因。她在杭州出生,在爷爷身边长大。没上小学前,由大姑母林泽民教她认字,唐诗、宋词教她一两遍就能很熟练地背下来。8岁那年,祖父由杭州移家上海,住虹口区金益里,她与表姐妹们入附近爱国小学,读二年级。父亲的来往信函全由她承转,大娘、二娘的信全由她代笔,父亲的来信也总是写给她。父亲很喜欢她,经常寄些吃的和玩的东西赏她。
9岁那年,父亲林长民把家迁到北京前王公厂旧居,徽因一人留沪陪爷爷,直到第二年爷爷搬来,她与表姐妹们同人英国教会学校培华女子中学读书。
袁世凯称帝时,全家迁居天津英租界红道路,父亲独留京中。那时同母妹妹麟趾刚病逝,二娘生的几个弟妹都还小,燕玉、林桓林恒,大的刚刚两岁,小的不足半岁,经常生病,二娘程桂林也患肋膜炎,家里许多事,都由12岁的徽因应酬。
1917年张勋复辟,全家又迁往天津自来水路,父亲林长民去南京,徽因独留北京看家。7月父亲担任了段棋瑞内阁司法总长,举家由津返京。1918年父亲卸任后不久便与汤化龙、蓝公武去日本游历,徽因感到寂寞,一个人在家里编了一本字画目录。父亲回来后,她兴致勃勃地拿给父亲看,满怀期望得到夸奖,父亲却以为不适用,徽因为此难过了好几天。
林长民一直把徽因视同知己,有什么事总是同她商量,吉蒂为此很羡慕徽因,为了她和威廉的事,她与她的父亲已好几天不说话了。
度假结束以前,林徽因又收到了父亲的来信:
读汝致壁醒函,我亦正盼汝早归。前书所云与柏烈特家同回者,如汝多尽数日游兴了。今我已约泰晤士报馆监六号来午饭,汝五号能归为妙,报馆组织不可不观,午饭时可与商定参观时日。柏烈特处,我懒致信,汝可先传吾意,并云九月十四日以后我如他适,或暂置汝其家,一切俟我与之面晤时,决定先谢其待汝殷勤之谊。八月三十一日父手书。
壁醒是老斐理璞的女儿,她的母亲和妹妹雷茵娜此时正在中国,住在林徽因家里。前不久,父亲同壁醒一起看望了糖厂主柯柏利克。柯柏利克是老斐理璞的姻亲,他同柏烈特医生一样,也是林长民的老朋友,徽因一年吃的糖不下三木箱,全由柯柏利克供给。徽因不能去辞行,只好写了封信请壁醒代劳。
威廉来了。
威廉是骑着“好新闻”来的,那是一头乌青色的高头大马,毛色如同绸缎般光滑,在太阳下闪着光,最漂亮的是它的鬃毛,威廉给它梳了许多小辫儿,修剪得整整齐齐,见到吉蒂,“好新闻”也亲昵地闻了闻她的手。威廉在旁默默地笑着。
威廉是一个很漂亮的小伙子,他一头栗色的卷发衬托着一张很英俊的脸庞,鼻梁挺拔,嘴唇棱角分明,穿一身雪白的猎装,显得十分潇洒。
他彬彬有礼地向柏烈特医生问候,柏烈特却转身走开了。
吉蒂勇敢地扑到威廉的怀里问:“威廉,能带我走吗?”
威廉很郑重地点了点头。
吉蒂拍拍“好新闻”的头,转身上马,对林徽因说:“再见吧,菲利斯。好好爱你的玳瑁,别让他失望。”
威廉也飞身上马,他用脚轻轻磕了一下“好新闻”的肚皮,“好新闻”飞跑起来,很快消失在林荫道的尽头。
度假就要结束了。20天来,林徽因的游泳技术大有长进,已经能随柏烈特医生游到很远的地方了。
更重要的是,20天来的海滨生活,让她有时间去思考原来懵懂的爱情,吉蒂和威廉的爱,给了她许多启迪,她决心做出自己的选择。
站在海边,海风把浪涛推涌到她脚下,又迅速退开去,仿佛它洞悉了一切奥秘。
这个只有几十户人家的小镇——沙士顿,有着中世纪英格兰郊野最具古典意味的情调。
栗树的浓荫,覆盖着高高低低的农舍,那些参差错落的农舍,灰色的墙皮年深日久地斑驳着,像天上山雨欲来时铅色的天空。
这是一年中最生动的季节。满目的青草黄花勃发着一种强悍而热烈的生命,艳丽绝伦的罂粟,三朵两朵摇曳其间。红了半面脸庞的苹果探过篱墙,泄露了关于这个季节的全部消息。
靠村边一所低矮的农舍,是徐志摩和张幼仪临时安顿下来的家。门前有一口自来井,井水清冽甘甜,一条小路弹向远方。日落时分,黛色牯牛成群沿小路下来,很自然地让他们怀想起硖石乡居的风光。
早晨,志摩推起自行车去剑桥,他总是在一家理发店门前停住脚步。理发店是两间木板房子,也兼作邮亭,门口挂着一个古里古怪的信箱,好酗酒的大胡子约瑟是镇上尽职尽责的邮差,五短身材的他,穿起黑底红边的制服,显得很是神气。他怀里永远揣着一只扁扁的栗色酒瓶,朗声大笑的时候,土酿威士忌的气味便在空气里弥漫开来。他身背一只羊皮邮袋,每天在村里早中晚巡行三次,投送并收取沙士顿的来往信件。他是这个小镇欢乐与悲伤的使者。执行公务的时候,他的面孔刻板没有表情,只有见到徐志摩,他的脸上才漾出笑意。他使劲拍打着徐志摩的肩头,对这个身穿长衫的中国学生喷着酒气,用夸张的语调和英格兰式的幽默,称赞着徐志摩年轻的妻子。徐志摩很喜欢与约瑟聊一小会儿。面孔刻板的大胡子邮差却能唱风味很足的英格兰民歌,还能够背诵彭斯的诗。高兴时,他的话妙语联珠,神情孩子样天真。
差不多隔一两天,徐志摩便把一封信交给约瑟,那些信全部是寄给林徽因的。
那个丑陋的邮箱,从此在徐志摩的眼睛里神圣而美丽起来。他总是期待着约瑟那双缺了一个指头的手,不紧不慢地开扣吊上的黄铜锁,也许那里边有一只素洁信封是属于他的。
那些日子,林徽因总是被徐志摩的信折磨得辗转难眠。那信差不多每天一封,而且极其准时,尽管徐志摩每隔一两天,便照例到林家公寓吃茶、聊天。
几乎所有的信,满纸堆积着让一个17岁少女脸热心跳的句子:
——也许,从现在起,爱,自由、美将会成为我终其一生的追求,但我以为,爱还是人生第一件伟大的事业,生命中没有爱的自由,也就不会有其他别的自由了;
——烈士殉国,教家殉道,情人殉情,说到底是一个意思,同一种率真,同一种壮烈;
——当我的心为一个人燃烧的时候,我便是这天底下最最幸运又是最最苦痛的人了,你给予了我从未经过的一切,让我知道生命真是上帝了不起的杰作;
——爱就是让人成为人,你懂得爱了,你成人的机缘就到了;
——如果有一天我获得了你的爱,那么我飘零的生命就有了归宿,只有爱才可以让我匆匆行进的脚步停下,让我在你的身边停留一小会儿吧,你知道忧伤正像锯子锯着我的灵魂……
似乎除了林微因自己,没有谁知道徐志摩的心是那么热烈的燃烧着。为了爱,他甚至可以做一块殒石。
终于有一天,大胡子邮差把徐志摩的一封淡蓝色的信交到张幼仪手中。张幼仪无意中拆开,读了一半儿,便觉得天旋地转,一种突如其来的压迫感让她喘不过气来,血流好像要倒灌进心脏,她似乎用尽了毕生力气,才读完了全信。她觉得那铅灰色的天空,在一个瞬间倾塌下来,所有的景物都在旋转。她做梦也想不到,这封信竟会是林家大小姐的亲笔。她的眼前只飞旋着那几个字:我不是那种滥用感情的女子,你若真的能够爱我,就不能给我一个尴尬的位置,你必须在我与张幼仪之间作出选择……
张幼仪努力让自己的心平静下来,她想喝一口水,手却抖得握不住杯子。这个时候她才真正明白,和她休戚与共的那个男人,现在重新陌生起来。
她身在异国他乡,那种寂寞原是难耐的,她需要有一个结实的肩膀。但这半年来,徐志摩经常早出晚归,到家后也没有多少话。她恨自己糊涂,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徐志摩几乎言必称林徽因,她见过他们在一起时徐志摩那魂不守舍的目光,没事时总是跑理发店,可他的头发不催几次就想不起去剪剪,这一切都没有引起她的警觉。作为一个女人,这种粗心真是致命的。
她不能忍受命运在这样的时候,当胸给了她一拳。
她16岁嫁给徐志摩,那时还是情窦未开的少女,她把一生都寄托给了这个本来应该相依为命的男人,她也是大家闺秀,大哥张君劢是浙江省的一个署长,二哥张嘉敖是中央银行总裁,张家在江苏宝山是炙手可热的望族,他们的结婚是二哥嘉敖从中撮合的,他也是志摩的好友。结婚4年之后,他们有了第一个儿子阿欢,眼下已经3岁多了,聪慧可爱,是爷爷奶奶掌上明珠,志摩也非常喜爱。难道这一切他都忍心抛下吗?
她的眼前一片漆黑,猛然感觉到腹中那个小生命的存在。她想起,当她把那个消息告诉徐志摩时,他竟是那样漫不经意的样子。这事曾使她很伤心了一段日子。
依然是那串熟悉的车铃在门外响起,迎出门去时,她踉跄了一下,但立刻又站稳了。她像往常一样,欣赏地看着他放好自行车,抖落着长衫上的尘土,然后走进屋子。饭菜摆到桌上,他们默默地一起进餐。饭后,她照例奉上一杯家乡新茶,同时也把那封打湿她泪水的信递给徐志摩。
她平静地看着徐志摩读信,一杯又一杯给他的杯里续着水。那杯茶已经淡得没有了颜色。
徐志摩怔怔地看着屋角里某一个部位,有一只细脚伶仃的蜘蛛,匆匆忙忙地织它的网。
街上,醉酒的大胡子邮差约瑟,唱起一支忧伤的歌子,别离的调子荡漾在晚风中。
夜色深沉。
沙士顿田野上铺天盖地的向日葵,在秋风里燃烧着金色的火焰。张幼仪带着一脸惆怅和眷恋,离开了这个给了她许多温暖记忆的英格兰小镇,好心肠的大胡子约瑟,从远方飘来一支歌伴她上路,她的眼里储满了泪水。
在张幼仪动身去德国柏林留学之前,徐志摩频频收到了老父徐申如言词剧烈的家书,徐申如一再申明,如果儿子真的抛弃结发妻子,他将登报同他断绝父子关系,并把家政大权交给张幼仪。
事实证明,这位性格倔强的老人至死也没有原谅儿子。
在遥远的另一个国度,张幼仪将开始新的生活,可是结在她心上的茧子,再也抽不出丝来了。
1921年10月14日。
早晨的阳光,把泰晤士河海口涂染成了一片猩红色,远处的海如一块血胎玛瑙,闪着华贵的光泽。雾渐渐散去,汽笛声于是清晰起来,长一声短一声地飘过水面。
“波罗加”船就要起航,水手们穿梭般忙碌着,风吹拂着一面面彩旗,如同船舷上的女客挥动着纱巾。地中海的信天翁拍击着硕大无朋的翅膀,从船舷边掠过。
开船的汽笛还未拉响,徐志摩觉得他的心已让信天翁的翅膀带到了海天深处。
林徽因和父亲站在甲板上。她一身湖绿色衣裙,明净如水,在金发碧眼、摩肩接踵的红男绿女中,如芙蓉出水,玉立亭亭。她白皙的双颊飞起一抹红晕,那双杏子般的眸子里藏着淡淡的忧郁与疲惫,她的手扶着冰冷的栏杆,那寒意便通过双手浸透了她的全身。
林长民身穿蓝布长衫,长长的胡须如一蓬水草在海风里飘动,他手里不停地挥动着帽子,向站在岸上的徐志摩和他的朋友致意。他结束了一年多的讲学生涯之后,诸多感慨充盈心间,女儿徽因也读完了中学,现在他不无欣慰地踏上了归国的旅途,站在这块甲板上,就好像踏上了故国的门槛,一身荣辱,两袖烟尘,都将付予这浩渺碧波,失去的将万劫不复,等待他的又是一个海市般缥缈的未知……
整整一座浪卷涛飞的英吉利海峡在徐志摩心中翻腾。他觉得他对徽因要说的话在上个世纪已经说完了,或者一定要留到下个世纪去说,现在要做的事情,是从她的目光里努力去读出那种承诺,那种渴望,那种与生俱来的默许。这朝阳下的海水,是燃烧的火焰,他感到了那火焰的冰冷。
他的玳瑁镜片模糊了。林徽因的脸庞在扑朔迷离的镜片上幻化着。
缆绳解开了。锚链抖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心壁上放大了许多倍。
徐志摩觉得,维系在他心上的那根绳缆,突然被人砍了一刀。他,没有听到那条绳缆砰然断裂的声音……
穿过直布罗陀海峡,三岛丸鸣笛三声,船下的水域已经叫做地中海了。
一场飓风刚刚过去,海面平静得像一块光滑的玻璃。太阳从船的后舷升起来,黄绿色的阳光仿佛在水面下游动,海水越发澄明,飞鱼追逐着航船,起起落落,煞是壮观,有几只竟飞落在甲板上。有蓝鲸在不远处自由自在地喷吐着飞泉,那水柱在阳光下也是安宁的黄绿色。
徐志摩拉了一张帆布躺椅,在甲板上半躺半坐,地中海湿润清爽的季风,吹拂起他浓密的头发,他推了推眼镜,大口呼吸着早晨清新的空气,这黄绿色的阳光,很容易使他想到比海更遥远的地方。
这是1922年9月,徐志摩怀着异样的心境,搭乘这艘日本商船,在海上已经迎迓了几个日落日出。
他眯起眼睛,仿佛听到那黄绿色的阳光一样的声音从海里传来,仿佛听到一粒鱼卵里的生命砰然开放,仿佛听到一只怀珠的母蚌痛苦地呻吟。
遏不住的诗情在撞击着他的心扉,他脱口吟诵着:
海呀!你宏大幽秘的音息,不是无因而来的!
这风隐日丽,也不是无因而然的!
这些进行不歇的波浪,唤起了思想同情的反应
涨,落——隐,现——去,来……
他多想这地中海的季风能够强劲些,再强劲些!把他的诗句传导给梦绕魂牵的林徽因。他是为了一个梦想,中断学业踏上归途的。这个梦想,好像血管里的毒液一样折磨着他,为了那个无法排遣的影子,他寝食不安。一个人独处的时候,他总是痴痴地勾勒着那张千遍万遍默想过的面庞,可总是勾勒不出一个完整的形象,勾勒出的只是一些回忆的碎片。
梦也做不成一个的时候,诗却写了不少,每一首诗,都是献给心中那个偶像。
他站起身子走到船舷边,凭栏临风而立,索性开怀吟哦:
无量数的浪花,各各不同,各有奇趣的花样,
一树上没有两张相同的叶片,
天上没有两朵相同的云彩。
此刻的徐志摩,已经为他的所爱,清扫了心灵深处那片最圣洁的土地,该去的都去了,该来的能如期而来吗?经历过了,挣扎过了,他已心平如镜。
6个月之前,他曾致信在德国柏林留学的妻子张幼仪,坦率地谈了自己对婚姻和爱情的理解:“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
信刚刚发出,他便动身去了柏林。此时,张幼仪已为他生下了第二个儿子彼得,小彼得刚刚满月,已经会甜甜地笑了,他不知该以什么样的目光,去回报儿子那双黑葡萄样的眼睛,然而,他还是请了金岳霖、吴经熊做证人,与张幼仪在离婚证书上签了字
但是你呢——
依旧冲洗着欧非亚的海岸,
依旧保存着你青年的颜色,
(时间不曾在你面上留痕迹。)
依旧继续着你自在无罣的涨落,
依旧呼啸着你厌世的骚愁,
依旧翻新着你浪花的样式,——
这孤零零地神秘伟大的地中海呀!
徐志摩把十指插进头发里,他被自己的诗句燃烧着。这样的时刻,一根火柴便能引发他血液的沸点。
海,在他的眼前宽阔起来。
北雁南飞,又是故国残秋。
徐志摩这只海外归鸿,此时已心力交瘁。梦醒了,梦碎了,他不知道自己回国后这一个多月是怎么活过来的。只是听朋友们说他脱了个人形,合体的长衫宽大了许多。
他在上海下船后不久,就听到了这个无疑是当头一棒的消息:林徽因已同梁启超的大公子梁思成结为秦晋之好。他不敢相信,但朋友告诉他,梁启超已写信给长女梁思顺,明明白白地讲了林徽因同梁思成的婚事“已有成言”。
他还是不敢相信,他已经没有力气接受这残酷的现实:他心上人已罗敷有夫。
耐不住这灵魂的煎熬,一个多月以后,他还是硬着头皮踏上了北去的列车。他在林长民家受到了热情的接待,林家住北京景山西街雪池胡同,那是一条短短的胡同,紧紧依傍在北海公园东侧,举目便能看见圣灵的白塔,庭院幽幽,天井中两株括树,枝叶细细,无力不乘珠。林长民美髯已不复见,下巴刮得铁青,却显得干练精神,他对在英国结识的忘年小友十分殷切,兴致勃勃地请徐志摩喝绍兴“花雕”,他说在国外呆了那么多年,却没有养成喝洋酒的习惯,还是家乡的酒好啊!在林家没有见到徽因,却看见了悬挂在书房“雪池斋”福建老诗人陈石遗赠给林长民的诗:
七年不见林宗孟,划去长髯貌瘦劲。
入都五旬仅两面,但觉心亲非面敬。
小妻两人皆揖我,常服黑色无妆靓。
………
长者有女年十八,游学欧洲高志行。
君言新会梁氏子,已许为婚但未聘。
这个时候,徐志摩才真的相信,命运原来是如此的鲁钝、盲目而任性。
徐志摩下榻在北新桥锅烧胡同蒋百里寓所,蒋百里早年留学德国,曾任总统府顾问,此时弃武从文,主编《改造》杂志。他是徐志摩姑夫的族弟,一个不远的亲戚。
几天之后,他在百无聊赖之中接受了清华大学文学社的邀请,去做一场《艺术与人生》讲演。
从欧洲归来的徐志摩,正是才名俱甚之时,在大学生中崇拜甚众。那天,清华高等科的小礼堂里,黑鸦鸦挤了二三百人,都是慕名而来的听众,有许多人是为了看看这位异国归来讲演者的风貌。徐志摩穿一件绸夹袍,上加一件小、背心,缀着几颗闪闪发光的钮扣,脚上是一双黑缎皂鞋,那气质风度,立刻倾倒了听众。主持讲演的梁实秋,刚刚介绍完徐志摩的情况,小礼堂里便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
徐志摩从怀里取出一卷稿纸,清了清嗓音说:“今天我要讲的是ART AND LIFE,我要按照牛津的方式,宣读我的讲稿。”
这时,他抬起头来,望了一下那一片青青白白的头颅。突然,他的目光在前排的座位上,碰撞上了那双杏子一样的眼睛。林徽因不动声色地坐在第四排中间的位置上。
徐志摩的思绪被打乱了。他的眼睛仿佛闪烁出一片灼人的光芒,瞳仁也被那光芒刺痛了。他的喉咙仿佛被人扼住,足足两分钟,一个字也没有讲出来。他想努力镇定一下,可是心跳已失去了正常律动,他不知道是怎样读下去的,流利的英文骤然变得生涩了,结结巴巴,有时不得不停下来喘口气,他的额头上也沁出了汗珠。听众席上响起乒乒乓乓搬椅子的声音,后排开始有人不耐烦地退场了。
讲演结束之后,徐志摩还痴痴地站在讲台上,望着空荡荡一片桌椅,他的目光落在第四排林徽因坐过的位子上,仿佛感觉到了一丝飘然而逝的余温。
又过了几天,徐志摩突然接到林徽因约他去游香山的邀请。
那天上帝慷慨地给了他们一个好天气。12月的西山,黄栌和枫树的叶子玲珑剔透地红着,满坡满岭焚烧着薄薄的嫩寒。
12月的西山,展示着生命之神充满激情的创造。远看近看,那满坡满岭的红,层次分明,或疏淡,或浓密,或热烈,或奔放,或喧腾,或宁静,或如飞瀑,或如流泉,路转峰回,各异风情。12月的西山,别的色彩都不重要,绿瘦黄衰,全让给了这大笔泼墨的姹紫嫣红。
他们踏着一山空濛的氤氲,拾级而上。
徽因似乎还是一年前的徽因,只是圆圆的杏眼中多了几分成熟,也多了几分沉郁。徐志摩却觉得,他现在是云里雾里看林徽因了。远山的秋叶脉脉清晰,而眼前这张脸庞却迷迷朦朦。
他们默默地向上攀援着。徐志摩觉得,那些在他喉咙里滚了多少遍的话语,此时竟吐不出一个字。
林徽因弯腰拾起一粒石子:“志摩,你知道这是什么石头吗?这是黛石,女孩子可以用来描眉的,要不要我描绘你看。”
志摩如从梦中初醒,沉静了片刻,缓缓地吟道:“风凄霜冷,怎忍看蛾眉依旧。”
徽因低下了头。
他们漫无目标往前走着。
林徽因执意去寻访《红楼梦》中那块女娲补天遗石。小径崎曲,荒村寥落,两柱三柱炊烟,笔直地化人云空。他们的脚步,不时惊起一阵阵犬吠。
石未寻到,却寻到了一座僧墓。墓碑生满了苍苔,林徽因用一束松针,仔细剔扫碑上的浮尘,却已读不出那斑斑驳驳的碑文。她喃喃地说:“也不知道这青石底下埋的是谁?”
“是我。”徐志摩却冷不丁答道。
“你?”
“是我。我从上个世纪已经埋在这里了。现在的我只是一个躯壳,我的心,我的爱,我的希望早就埋进这青石板下了。你从这块墓碑上读不出年代,读不出姓名,读不出心里渗出的血,那不应该是写在石头上的。”
徽因的眼睛湿润了。
离开志摩回国以后,林徽因仍在培华女中读书,有一段清静的时间来思考自己的婚姻问题。她也曾多次把徐志摩放在天平上秤过,论才华徐志摩无疑是合适的,父亲也不反对,但两个姑姑却不同意,认为林徽因是名门之女,与刚离婚的徐志摩结婚等于做了填房,有辱门面和名声,再加有人从中一再撮合,她不得不从命了。她知道这样做对不起志摩,看到他伤心的样子,她也痛苦万状。
不远处的石庵里,传出了尼姑们抑抑扬扬的诵经声。
他们绕过这座山口,林徽因又说:“志摩,我们讲一些轻松的事情好吗?你怎么不笑啊?”
“这不是笑了吗?”
可是,她只是看见徐志摩轻轻动了一下他那长长的柔柔的下巴。
“你给我讲点什么,好吗?”
徐志摩苦笑着摇摇头。讲什么呢?本来有那么多要讲给你听的故事,讲我在海上写诗,讲我抓获那个同船的鸦片贩子的经过,讲我回国后跟祖母去天宁寺烧香,那可是我平生第一次拜菩萨,祖母说,我烧一炷香可以许一个愿。可是,我烧了三炷香,只许了一个愿,那就是让我生生死死和你在一起。现在,这些都是可笑的废话了。
他们的沉默,被枫林燃烧成了灰烬。
“志摩,给我读读你的诗吧。”徽因的话语轻如拂过林间的微风。
“好吧,徽因,你还记得康桥吗?从你走后,我写了好多关于康桥的诗,就给你读一首吧。”
康桥,再见罢;
我心头盛满了别离的情绪,
……
我每想人生多少跋涉劳苦,
多少牺牲,都只是枉费无补,
……
我但自喜楼高车快的文明,
不曾将我的心灵污抹,今日
我对此古风古色,桥影藻密,
依然能袒胸相见,惺惺惜别。
……
在温清冬夜蜡梅前,
再细辨此日相与况味;
设如我明星有福,夙愿竟酬,
则来春花香时节,当复西航,
重来此地,再拾起诗针诗线,
绣我理想生命的鲜花,实现
年来梦境缠绵的销魂踪迹,
散香柔韵节,增媚河上风流;
故我别意虽深,我愿望亦密,
昨宵明月照林,我已向倾吐,
心胸的蕴积,今晨雨色凄清,
小鸟无欢,难道也为是怅别,
情深,累藤长草茂,涕泪交零!
……
那夹带着硖石官话的男中音是那么熟悉,却又仿佛自天外飘来。林徽因好像又看见那个身穿黑色学士服,头戴四方学士帽的徐志摩,好像又看见那个飘然长衫如清风明月的徐志摩……
枫林举起手臂,小心地捧住了夕阳。晚霞的血液,一滴滴渗入叶脉,每张叶片,便因那滋润明亮起来。
这是别离前的辉煌。
1923年5月7日,是林徽因与梁思成情感史上重要的一天。
那天是星期一,很好的阳光,大学生们在大街上扯起横幅,举行“五七国耻日”(1915年5月7日,日本政府向袁世凯提出卖国二十一条),梁家大公子梁思成带他的弟弟梁思永,驾驶着大姐梁思顺(姐夫周希哲是驻马尼拉总领事)从菲律宾给买来的哈里·戴维逊牌摩托车,从梁家住的南长街去追赶队伍,当他们到长安街时,一辆大轿车迎面撞过来,一个电光石火的瞬间,悲剧发生了。摩托车被撞翻,重重地把梁思成压在下面,弟弟梁思永被扔出老远。坐在轿车里的官员命司机继续前行,梁思永站起来,伤口流着血,他发现哥哥梁思成躺在那里不省人事,立刻跑回家叫人。一个仆人急急忙忙赶到出事地点,背回了梁思成。
梁思成满面苍白,几乎没有血色,眼珠也停止转动,一家人吓得大哭小叫。刚从西山赶回来的梁启超,努力把心镇定了一下,急忙让人去找医生,幸好从马尼拉买回的汽车停在门口,差不多一个多钟头,才把一个年轻的外科大夫俘虏一样押了进来。经大夫仔细检查,这才发现梁思成的右腿骨折,马上送往协和医院。
兄弟二人同住在医院一间病房里,梁思永一个星期就出院了,而梁思成在这里要住八个星期。
林徽因在几个小时后得到了消息,匆匆赶到协和医院,梁家全家人差不多全拥挤在病房里。林徽因的脸上淌着汗水,胸脯剧烈地起伏着。梁启超让思忠给她递了一块毛巾,安慰说:“思成的伤不要紧,医生说只是右腿骨折,七、八个星期就能复原,你不要着急。”
随后,林长民和夫人也风风火火地赶到了。梁家一家,林家一家从中午守护到傍晚,送来的饭菜,冷了又热,热了又冷,谁也没动一口。林徽因呆呆地坐在梁思成床边,梁思成每一声呻吟,都牵动着她的心。她紧锁双眉,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
一个星期来,徽因从学校请了假,一直守在思成的病床边,殷勤地喂饭喂药。梁思成刚刚动完手术,身子还不能动弹,但是,他的神情却很快地好起来。
徽因经常带一些报纸来读给他听。一次她翻开一张《晨报》,凑到梁思成耳边,悄声说:“你成明星啦!”
梁思成接过报纸,见他撞车的消息赫然登在头版,他无言地苦笑了:“这我倒不感兴趣,你在这儿陪我,就三生有福了。”
坐在一旁的李夫人却皱起了眉头。
虚弱的梁思成每每在林徽因帮助下翻动一次身子,便大汗淋漓。徽因顾不得擦自己的汗,便用温水绞了毛巾,轻柔地在梁思成的额上擦拭。每到这个时候,李夫人便不无忿色地抢过毛巾。
梁启超却很高兴。他深知李夫人对现代女性的成见,每到这时,便出来打个圆:“这些本来就是徽因的事嘛!”
此时,梁启超似乎觉得自己一直悬着的那颗心,如一块石头落了地。他深知,他的学生徐志摩同林徽因在英国的那段恋情,徐志摩辍学回国,让他感到隐隐不安。深怕那个跑野马的徐志摩与林徽因旧情复萌,这样一会丢了自己的面子,二也会伤了儿子的感情。为防患未然,他曾于徐志摩回国后不久,就其同张幼仪离婚一事写了一封长信,以老师身份,言词剧烈地批评了徐志摩。
信中写道:
其一,万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
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所乐道。……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象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帖也极难。所梦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其身已耳。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当知吾侪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必得之梦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郁悒佗傺以死,死为无名。死犹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堕落至不复能自拔。呜呼志摩,可无惧耶!可无惧耶!
没想到徐志摩却不买帐。他的那封回信真让梁启超如芒刺在背。徐志摩宣称: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耳。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怕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
我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唯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嗟夫吾师!我尝奋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之心血,朗照我深奥之灵府。而庸俗忌之嫉之,辄欲麻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我之不流入堕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几亦微矣!
这样一个徐志摩,再加上同样受西方思想熏陶过的林徽因,怎能不让他担心呢?
这场意外的事件,却检验了林徽因对梁思成的感情,梁启超似乎可以放心了。他高兴地给女儿思顺写信,得意之情,溢于言表:“老夫眼力不错罢。徽因又是我第二回的成功。”
那第一回的成功,则是他给女儿思顺选择了乘龙快婿——周希哲,后来成为驻菲律宾和加拿大使馆总领事,也很让他得意了一阵。
梁思成的伤,开始院方告诉没有骨折,不需要动手术,后来诊断是复合性骨折,到五月底已动了三次手术。从那时起,梁思成的左腿比右腿短了一截,造成后来终生跛足。
父亲梁启超借着这段养伤的日子,让梁思成研读中国古代经典名著,从《论语》、《孟子》开始,到《左传》、《战国策》等,用以消磨这段伤痛的日子,积累他的知识。
梁思成的母亲对撞伤儿子的官员大动肝火,她亲自登门找了政府的总统黎元洪,要求处罚这个官员,最后说是司机的过失,母亲仍不罢休,直到黎元洪替那个官员道歉为止。
一个半月以后,梁思成伤愈出院。林徽因也于培华女中毕业,并考取了半官费留学。
接他的那天,林徽因带去了一束鲜花。
从那天起,林徽因才懂得,心灵所珍藏的东西也许有一天会被命运所摈弃,然而,却不会有哪一种命运能够超越心灵。
因了这种情愫,翌年初春她走进了西单石虎胡同七号。
这是一处两进两出的幽静的院庭。院落不大,但布局严谨,一正两厢,掠檐斗拱,很是气派。乍暖还寒天气,院里的柿树、槐树依然保持着冬天的深沉,只是枝梢上泛出一点儿淡淡的青意,耐不住性子的是那簇藤萝,铁青色的枝干上,已经有黄绿色新叶钻了出来,让那料峭的春寒,顿然有强弩之末的畏惧。那是一个微弱的季节,然而却是不可忽视的力量。
松坡图书馆的外文部就设在这里。石虎胡同七号,其前身为大学士裘曰修府第,再往前则是右翼宗学,一代文豪曹雪芹和他的挚友敦敏、敦诚,也曾在这小庭院里落过脚。
松坡图书馆,是以蔡锷将军的名字命名的,不久前梁启超主持从沪迁京,主馆设在北海快雪堂。徐志摩滞留京都期间,梁启超曾安排他去上海《时事新报》作副刊编辑,他没有去,在胡适、蒋百里帮助下,担任了外文部的秘书,这里同时也是他的寓所。
林徽因推开了北正厅的房门,眼前一亮,墙壁重新粉刷过了,地上居然铺了一块大红色的地毯,四周放了一圈沙发,窗明几净,几盆“仙客来”热热闹闹地竞相绽放,嫩嫩的花瓣粉白紫红相间,如一群蝴蝶不停地翕动着自己的翅膀。
徐志摩正在忙碌着。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今天是个重要的日子,为了筹备新月社的成立,他一连数日寝不安席了。这件事也真难为了他,筹措经费,请厨师,粉刷房屋,他都要操心,亏了有个能干的黄子美,跑前跑后,也亏了徐申如老先生与儿子尽释前嫌,慷慨解囊,这个由周末聚餐会衍化而来的新月社,才不至于胎死腹中。
“好漂亮哟!”林徽因福建风味的京腔活泼得如一泓春水。
“让林小姐夸奖可不容易呀!”徐志摩饶有兴味地笑笑,给林徽因搬过一把椅子。
林徽因没有坐下来,她兴奋地绕着大厅走了一圈儿,又到院子里去看那藤萝,惊奇地叫着:“志摩,你看,这藤萝出新叶啦,用不了多久,就会有一串一串的紫花开出来,那时这小院就更美啦。”
志摩的眼睛也放出光来:“新月社就像这藤萝一样,有新叶就会有花朵,看上去那么纤弱,可它却是生长着的,咱们的新月也会有圆满的一天,你说是吗?”
林徽因欣然地点了点头。
“就凭咱们这一班儿爱做梦的人,凭咱们那点子不服输的傻气,什么事干不成!当年萧伯纳、卫伯夫妇合在一起,在文化艺术界,就开出一条新道。新月、新月,难道我们这新月是用纸板剪成的吗?”
徽因不无感触地说:“把树栽到一块,才容易长高啊!”
“我们有许多大事要干,我们要排戏,要办刊物,要在中国培养一种新的风气,回复人的天性,开辟一条全新的道路。”徐志摩又说,“目前最重要的是,别忘记赶紧排练诗剧《齐德拉》,泰翁来时你还要演马尼浦王的女儿呢!”
说到演剧,林徽因的情绪飞扬起来。
社员们三三两两地来了。
第一个来的是胡适,这位蜚声中外的学者,穿一件蓝布棉袍,袖着手,如一位乡塾冬烘先生,一进门就冲着厨子用满口徽州土话大嚷:“老倌,多加油啊!”
志摩打趣说:“胡先生,给你来个‘一品锅’怎么样?保险不比江大嫂的手艺差!”
林徽因柑掌嗤的一声笑了。她难得看到不苟言笑的胡博士,竟如此幽默。
随后来的是陈通伯和凌叔华。高高瘦瘦的陈通伯,温文尔雅,一幅闲云野鹤的派头;凌叔华人淡如菊,鹅蛋形的脸上挂着纯净的笑。
大个子金岳霖像一匹骆驼,侧着身子走进来。徽因笑道:“老金这一来,这屋子就矮了!”
大家都笑起来。
姗姗来迟的是梁启超和林长民。秃头顶宽下巴的梁启超,穿着肥大的长袍,风神潇洒,左顾右盼,连声赞叹着:“收拾得不错,满像样子嘛!”
一群人吵嚷着:“今天林先生来晚了,罚他唱段甘露寺!”
林长民抱拳过头,向四座拱手:“多谢列位抬举,老夫的戏从来是压轴的,现在不唱!现在不唱!”
也许没有谁意识到,他们以印度诗哲泰戈尔《新月集》命名的这个小小社团,就在这一天平平常常地走进了中国新文化运动的历史。
就像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这个幽静小院中那株挺拔的柿树,会在荡漾的秋风里,无可置疑地捧出一树纯情的甘甜!
一千响的霸王鞭,在蓝天的背景上,挑起一杆杆红火烂漫的期盼。
9时24分,那节墨绿色的车厢,如一艘从远海归航的古船,静静地泊在北京前门火车站的月台上。欢迎的人群立刻站成一排,神情肃然,等待那个庄严的时刻。这是一支文化名人的仪仗。梁启超、蔡元培、胡适、蒋梦麟、梁漱溟、辜鸿铭、熊希龄、范源廉、林长民等,或西装笔挺,或长衫飘洒,唯有林徽因咖啡色连衣裙,米黄上装,素洁淡雅,卓尔不群。一束红色郁金香捧在她的胸前,人面花朵,相互映照。
车门打开了。
当那个头戴红色柔帽,身穿浅棕色长袍,童颜鹤发,长髯飘逸的老人,出现在车门口,林徽因的一颗心像要跳出胸膛,这就是诗哲泰戈尔吗?她眼前出现的分明是谈谐睿智的圣诞老人和慈眉善目的东方式寿星。他仿佛来自一个童话,来自天外一个圣灵的国度,如果不是同时出现在车门口的徐志摩目光的提醒,她几乎忘了献上手中的鲜花。
鞭炮响了。飞飞扬扬的花雨,点缀着1924年4月23日那页史诗般的记忆。
这是最具中国古典意味的欢迎仪式。泰戈尔异常兴奋,他孩子般地笑着,伸出双臂,像是要拥抱整个天空。
从4月12日“热田丸”徐徐驶入黄浦江时起,泰戈尔就始终处在兴奋之中。这位名震寰宇诺贝尔奖金获得者的来访,使中国知识界的神经兴奋起来。他与春天一同莅临了这个早已心向往之的国度,他的生命中也仿佛注入了一种神奇的力量。
在桃花如云的龙华,在柳浪莺歌的西湖,在六朝烟霞的秦淮,在漱玉泄珠的泉城,在五岳独尊的泰岱,……他沐浴在中国文化的氤氲里,恒河与黄河在他的心中交汇了。他踏访遗迹,发表演讲,乐此不疲。徐志摩一直陪伴在他身边。
那些日子,徐志摩也处在高度的亢奋之中,泰翁访华的讲稿,是经他事先翻译好的,老人的行程也都由他精心安排。他们朝夕相处,谈创造的生活,谈心灵的自由,谈普爱的实现,谈教育的改造,他们的话语,如山涧流泉,空中行云,两颗诗心跳动在一起。在杭州陪泰翁畅游西湖,他竟一时诗兴大发,在一株海棠树下作诗达旦。梁启超褒奖学生的豪举,曾集宋人吴梦霄、姜白石的词,作一首联句:
临流可奈清癯,第四桥边,呼掉过环碧;
此意平生飞动,海棠树下,吹笛到天明。
林徽因的情感虽然不像徐志摩那样奔放,但她心灵的泉水也未静止过。从泰戈尔踏上中国的土地那天起,她留心每天的报纸,为他们计算着行期。泰戈尔那些脍炙人口的名作,她早已烂熟于心,她盼望早一天见到那心中的偶像,可是当泰戈尔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她自己却在那个瞬间,不由自主地进入了童话般的境界。 鸽群的祥云大朵大朵地飞过,湛蓝的哨音一碧如洗。
日坛公园的草坪刚刚修剪过,阳光很舒展地铺在上面,每一片草叶都浮光耀金,蒸发起一种沁人心脾的气味,那气味,很容易让人想起梦中的田园,遥远、古老而安宁的天籁。
这个本来定在天坛公园举行,但由于天坛公园收取门票,考虑到听讲的青年学生大都经济拮据,于是改在了不收门票的日坛公园举行。
欢迎泰戈尔先生的,就在这充溢着生命繁茂的草坪上进行。
仙风道骨的诗哲泰戈尔,由林徽因搀扶登上主讲台,担任翻译的是徐志摩。当天京都的各家报纸,都开辟醒目版面,渲染了这次的盛况。说林小姐人艳如花,和老诗人挟臂而行,加上长袍白面,郊寒岛瘦的徐志摩,犹如苍松竹梅的一幅三友图。
林徽因的纯情美貌,徐志摩的翩翩风度,与泰戈尔老人相映生辉,一时成为京城美谈。
泰戈尔的演讲,是即兴式的。他满怀同情和亲善的情感,注视着中国的心灵。他说:“今天我们在这个美丽的地方,象征着人类的和平、安康和丰足。多少个世纪以来,贸易、军事和其他职业的客人,不断地来到你们这儿。但在这以前,你们从来没有考虑邀请任何人,你们不是欣赏我个人的品格,而是把敬意奉献给新时代的春天。”
他清了清嗓音继续讲下去:“现在,当我接近你们,我想用自己那颗对你们和亚洲伟大的未来充满希望的心,赢得你们的心。当你们的国家为着那未来的前途,站立起来,表达自己民族的精神,我们大家将分享那未来前途的愉快。我再次指出,不管真理从哪方来,我们都应该接受它,毫不迟疑地赞扬它。如果我们不接受它,我们的文明将是片面的、停滞的。科学给我们理智力量,他使我们具有能够获得自己理想价值积极意识的能力。”
稍作停顿,他呷了一口林徽因递上的热茶,眼睛望了望远方的天空,他的语言激昂起来。
“为了从垂死的传统习惯的黑暗中走出来,我们十分需要这种探索。我们应该为此怀着感激的心情,转向人类活生生的心灵。”他提醒说,“今天,我们彼此命运是息息相关的。归根到底,社会是通过道德价值来抚育的,那些价值尽管随着时间的变化而变化,但仍然具有——道德精神。恶尽管能够显示胜利,但不是永恒的。”
他银白色的长须飘拂着,如同站在阿尔卑斯山上的圣哲,在面对整个人类发言。他的嗓音洪亮,精神矍铄,“在结束我的讲演之前,我想给你们读一首我喜爱的诗句:
仰仗恶的帮助的人,建立了繁荣昌盛,
依靠恶的帮助的人,战胜了他的仇敌,
依赖恶的帮助的人,实现了他们的愿望,
但是,有朝一日他们将彻底毁灭。”
他的朗诵,如林间涌出来的流泉。徐志摩的翻译也文采飞扬,他那硖石官话夹杂其间的京腔,抑抑扬扬,如行云流水,琮琮可听。林徽因不时报之以赞许的目光。
讲演会结束之后,林徽因对徐志摩嘉许地称赞着:“今天你的翻译发挥得真好,好多人都听得入迷了。”
徐志摩说:“跟泰戈尔老人在一起,我的灵感就有了翅膀,总是立刻就能找到最好的感觉。”
林徽因说:“我只觉得老人是那样深邃,你还记得在康桥你给我读过的惠特曼的诗吗?——从你,我仿佛看到了宽阔的人海口。面对泰戈尔老人,觉得他真的就像入海口那样,宽广博大。”
林徽因、徐志摩一左一右,相伴泰戈尔的大幅照片,登在了当天的许多家报纸上,京城一时“洛阳纸贵”。
5月8日,是泰戈尔先生64岁生日。在筹备庆祝活动时,林徽因问徐志摩以什么方式庆祝,徐志摩说,当然按中国传统方式。
生日晚宴办得很热闹。胡适作主席,400位北京最著名的人物出席了宴会,送给泰戈尔的寿礼,是十几张名画和一件古瓷。然而,使泰戈尔最高兴的,是他获得了一个中国名字。命名仪式由梁启超亲自主持,他说,泰戈尔先生的名字,拉宾德拉的意思,是“太阳”与“雷”,如日之升,如雷之震,所以中文应当译为“震旦”,而“震旦”恰恰是古代印度称呼中国的名字Cheenastnana,音译应为“震旦”,意译应为“泰士”。泰戈尔先生中文名字“震旦”象征着中印文化永久结合。梁启超又说,按照中国人的习惯,名字应该有姓,印度国名天竺,泰戈尔当以国名为姓,全称为“竺震旦”。
徐志摩神采飞扬地把梁启超的话译给泰戈尔,泰戈尔激动地离席起立,双手合十,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掌声中,梁启超把一方鸡血石的印章献给泰戈尔,印章上用正宗金文镌刻着泰戈尔的中国名字“竺震旦”,泰戈尔把那方珍贵的鸡血石印章捧在胸前说:“今天我获得了一个名字,也获得了一次新的生命,而这一切,都来自一个东方古国,我倍加珍惜。”
生日晚宴结束之后,在东单三条协和小礼堂为他精心安排了一场演出。这座礼堂坐南朝北,是一座传统的中国建筑,飞檐斗拱的门楼是地道中国式的,礼堂内部灯火辉煌,座位的长椅一排排摆开,是20年代中国北方都市的一座现代化建筑,许多名人常到这里讲演聚会。
泰戈尔喜欢看戏,尤其喜欢看他自己写的戏。今天为他演出的,是他根据《摩诃德婆罗多》书中一段故事写成的抒情诗剧《齐德拉》。
因是专场演出,且人物对白全部用英语,观众只有几十个人,不大精通英语的梁启超,由陈通伯担任翻译。
演出前,林徽因饰一古装少女恋望“新月”,雕塑般地显示了新月社组织的这场空前的演出活动。
这个剧本的故事,是由印度史诗摩河德婆罗多的情节衍变而成,齐德拉是马尼浦国王的女儿,马尼浦王系中,代代都有一个男孩传宗接代,可是齐德拉却是他的父亲齐德拉瓦哈那唯一的女儿,因此父亲想把她当成儿子来传宗接代,并立为储君。公主齐德拉生来不美,从小受到王子应受的训练。邻国的王子阿顺那在还苦行誓愿的路上,来到了马尼浦。一天王子在山林中坐禅睡着了,被人山行猎的齐德拉唤醒,并一见钟情。齐德拉生平第一次感到,她没有女性美是最大的缺憾,失望的齐德拉便向爱神祈祷,赐予她青春的美貌,哪怕只有一天也好。爱神被齐德拉的诚心感动了,答应给她一年的美貌,丑陋的齐德拉一变而成为如花似玉的美人,赢得了王子的爱,并结为夫妇。可是这位女中豪杰不甘冒充美人,同时,王子又表示敬慕那个平定了盗贼的女英雄齐德拉,他不知他的妻子就是这位公主。于是,齐德拉祈祷爱神收回她的美貌,在丈夫面前显露了她本来的面目。
在剧中,林徽因饰齐德拉,张歆海演阿顺那,徐志摩和林长民扮爱神和春神。
与泰戈尔同行的印度画家南达拉波斯在后台为他们化妆。印度男女是又大又圆的眼睛,林徽因的杏眼化妆起来有些困难,南达拉波斯却说她像印度阿萨姆曼尼埠人,因为阿萨姆曼尼埠人都是蒙古型的,与中国人很接近。
天鹅绒大幕缓缓拉开了。
林徽因和徐志摩没有想到,他们竟然那么快就进入场境:
齐德拉 ——你是那位带着五把箭的神,爱情的主宰么?
玛达那(徐志摩饰演的爱神)我就是从创造者心中生的第一个孩子。我把男人和女人的生命都捆锁在痛苦和快乐的镣铐里!
齐德拉 我晓得,我晓得那痛苦和镣铐是什么样的东西。——你是谁呢,我主?
伐森塔 我是他的朋友——伐森塔——季节的王。死亡和衰老把世界拖得形销骨立,但是我跟在他后面,不断地攻击他们。我是永在的青春。
齐德拉 我向你鞠躬,伐森塔神。
玛达那 美丽的陌生人,你发下了什么重誓?你为什么用忏悔和修行来凋萎你的青春?以这种的牺牲来礼拜爱神是不适宜的。你是什么人,你祈求什么?
齐德拉 我是齐德拉,马尼浦王室的女儿。湿婆天神垂降神恩,应许我的王祖以世代绵延的男储。但是,神旨却没有力量改变我母亲腹中生命的火花——我的天性是这样的坚强,虽然我是一个女子。
玛达那 我知道,因此你父亲把你当作儿子带大了。他教给你拉弓射箭和一切为王的职责。
齐德拉 是的,因此我穿上男装走出深闺。我不懂得女人赢得人心的诡计。我的双手可以拉开强弓,但是我从来没有学过爱神的以目送情的箭法。
玛达那 这是不用学的,美人。眼睛不用教练也会工作,它会知道它做得多好,击中了什么人的心。
齐德拉 你这征服世界的爱神,还有你,伐森塔,季节的年轻的神,从我年轻躯体上把天赋的不公和没吸引力的平凡拿去吧。只要有一天的时间使我绝顶美丽,就像我心中忽然开放的爱一样的美丽。只给我短短一天的完全的美丽,我将用以后的日子来还报你。
玛达那 我答应了你的请求。
伐森塔 不只是短短的一天,而是整整的一年,春花般的魅力将寄托在你的肢体上。
林徽因和徐志摩人情的表演感动着观众,他们是那样默契,那样的和谐,每一个眼神儿都很快被对方理解,他们似乎忘记了这舞台的存在,忘记了台下的观众,他们看见了初闪的晨光,看见了空中飞翔着的天使,看见了黎明玫瑰红的光辉,看到他们脸上流水般的阳光,却唯独没有看见梁启超那惊愕、愠怒的目光。
玛达那 哎,你这凡人的女儿!我从天库里偷来芳醇的仙酒,把人间的一夜斟到满盈,放在你手里,请你饮用——可是我仍然听到这渴望的呼唤!
齐德拉 (辛酸地)谁饮到这酒了?生命的愿望中最罕有的完满,爱的第一度合一已经赠送给了我,却又从我的紧握中攫走了!这个借来的美丽,这包裹着的虚伪,将从我身上溜走,也带走了那甜蜜的合一的唯一纪念物,就像花瓣从残花上凋落一般;而那个因极端贫困而羞愧的女人,将日夜地坐着哭泣。爱神呵,这副可诅咒的外表伴随着我,就像一个恶魔把我一切的赏赐——一切我内心所渴望的接吻都抢走了。
玛达那 哎,你那一夜多么空虚!快乐的小船已经在望,但是波浪不让它挨近岸边!
最后,齐德拉要求爱神和春神收回她的美丽。
齐德拉 我是齐德拉。不是受人礼拜的女神,也不是一个平凡的怜悯的对象,像一只飞蛾可以让人随便地拂在一边。
今天我只把齐德拉献给你,一个国王的女儿。
阿顺那 爱人,我的生命圆满了。
大红的帷幕迅速落下。
剧终。
观众激动地站起来,掌声,掌声,四壁只有掌声的浪潮旋着。
泰戈尔登上台去,拍拍林徽因的肩膀:“马尼浦王的女儿,你的美丽和智慧不是借来的,是爱神早已给你的馈赠,不只是让你拥有一天、一年,而是伴随你终生,你因此而放射出光辉。”
第二天早晨,泰戈尔发表了他准备好的讲稿中的第一篇,在一部分青年人中引发了尖锐的批评,第二次的讲课也遭到了有组织的抗议,还散发了传单,泰戈尔非常生气,他宣布其余的课将全部取消,他说身体很疲劳,到西山休息去了,在那里,他大约度过了在中国最后一周的日子。
这场演出,本来是献给泰戈尔的礼物,也是新月社成立后结出的第一个果实。然而,这场演出,在梁家也引起了一场风波。李夫人和大女儿思顺耿耿于怀,她们不能容忍梁家未来的儿媳有辱门庭。
梁思成也有隐隐不快,他同林徽因在北海快雪堂松坡图书馆主馆内读书约会,有时徐志摩也凑过去和他们聊天,梁思成不愿受到骚扰,便在门上贴了一张纸条,大书Lovers Wantto be left alone.(情人不愿受干扰。)
列车就要启动。
5月20日,是泰戈尔离开的日子。访问期间,林徽因一直不离老诗人左右,使得泰戈尔在中国的逗留大为增色,他为她作了一首诗作留念:
蔚蓝的天空
俯瞰苍翠的森林,
他们中间
吹过一阵喟叹的清风。
泰戈尔从车窗探出身子,双手合十,向站台上送行的人们频频致意,他的眼睛模糊了,近一个月在北京的逗留,使他获得了可以珍藏一生的美好记忆。
徐志摩在靠窗的小桌上,铺开纸笔,他不敢看窗外那个美丽的倩影,上车前林徽因告诉他,她同梁思成即将赴美留学。
徐志摩油然生出一种诀别的感觉,他害怕各种形式的离别,每次离别于他都是一种死亡。徐志摩曾私下对泰戈尔说过他仍然热恋着林徽因,老诗人也代为求情,但没有使林徽因回心。徐志摩知道,这一别可真是天各一方了。昨日同台演出,美目盼兮,今日劳燕各飞,海天无涯。他奋笔疾书着:
我真不知道我要说的是什么话。我已经好几次提起笔来想写,但是每次总是写不成篇。这两日我的头脑总是昏沉沉的,开着眼闭着眼却只见大前晚模糊的凄清的月色,照着我们不愿意的车辆,迟迟地向荒野里退缩。
他的眼泪涌了上来,摘下眼镜,擦拭着镜片上濛濛的水雾,他听到林徽因在车窗外很脆亮的叫了一声:“徐志摩哭了!”
他把头深深地埋下去:
离别!怎么的能叫人相信?我想着了就要发疯。这么多丝,谁能割得断?我的眼前又黑了!……
汽笛不解离人的别意,硬是执拗地拉响了。列车缓缓驶出站台。徐志摩朝车窗外看了一眼,所有的景物都一片迷离,他觉得自己那颗心,已经永远地种在了站台上。
他又把刚刚写过的半封信看了一遍,苦笑一声,打开车窗,要把这一片枯萎的叶子,抛给无尽的旷野,就在他伸出手去的一刹那,泰戈尔的英文秘书恩厚之忙抢了过去,塞进自己的手提箱里。
灯火飞快地向后退去。
那一轮黄澄澄的满月,却扑进了半开的车窗。
7月,美国东部的枫叶刚刚泛出浅浅的薄红,掩映在万树丛中的小城绮色佳,正准备迎接一年中最富个性的季节。
山色湖光多了几分凝重,少了几分热烈。从山涧流出的泉水潺潺而下,在跌宕的岩石间形成了层层瀑布。流水如一张竖琴,大弦嘈嘈,小弦切切,如诗如梦,清逸出尘,弹拨着大自然生生不息的律动。
红树碧水环抱着的康奈尔大学,是这张琴上最动人的C弦。
绮色佳小城居民10000,而康校的学生便有6000。
7月7日,林徽因和梁思成这两只喜鹊天河西渡,双双飞到这座牧歌式的大学城。
康奈尔大学校园夹在两道峡谷之中,三面环山,一面是水光潋滟的卡尤嘎湖。校园里的建筑多为奶黄和瓦灰两种颜色,街道也是瓦灰色的,黛山碧水,教堂的尖塔,构成一幅非常和谐的图画。
刚刚放下行囊,他们就忙着办理入学手续,暑校从今日开始,他们已迟了一天。报名、交费、选课,忙得二人团团转。徽因选了户外写生和高等代数课程,思成选了三角、水彩静物和户外写生课程。
两个月的暑校生活将是快乐而紧张的,他们将在这里上预备班,调整自己来适应新环境。
同来的还有思成在清华的好友和同房间的同学陈植。
每天清晨,他们踏着一山鸟鸣,背起画具,去野外感受色彩。少有围墙概念,十分注重发挥学生创造个性的西方式教学,这使他们如鱼得水。
更使林徽因感到开心的,是这里的山光水色。这山、这树、这泉水所建构的美,很有中国山水画的意境,再染上人文的、主观的、感情的色彩,使她引发出无限乡恋。
这美,陶醉着他们。使他们同这景色一起化入幽深,化入宁静,他们每天都有新鲜的收获。
最吸引他们的还有康校的校友会。校友会是幢奶黄色的楼房,大厅里挂着一幅幅油画肖像,那是从康校创立以来,历届校长的肖像,栗色的长条桌上,陈列着每一届走出康大的毕业生名册,记录着他们在学术和社会事业上的成就,以及他们对母校的捐赠,毕业生和在校生捐赠的桌椅等物品都刻着姓名。
在校友会上,他们结识了许多新朋友。大家畅谈理想,讨论人生意义,唱歌,举办化妆舞会,生活得非常充实和快乐。
两个月之后,他们将按着出国前的安排,进入宾夕法尼亚大学建筑系。在这里的每一天,他们必须加倍珍惜。
然而,欢乐、紧张和新鲜的生活,并没有驱散他们各自心头的阴影。
因着泰戈尔访华脱颖而出的林徽因,并没有使李夫人改变对她的印象。李夫人本来就不满这桩婚事,从这时起就越发激烈地反对。
来后这段时间里,梁思成经常收到姐姐思顺的信,信中对林徽因责难有加,尤其是最近的一封,谈到母亲病情加重,称母亲至死也不可能接受林徽因。
徽因知道后非常伤心,思成左右为难,也不知去如何安慰徽因。
林徽因不堪忍受梁家母女种种非难,更不能忍受他人对自己人格与精神独立的干预。于是她告诉梁思成,暑校后她将不再随他去宾夕法尼亚了,她坚持留在康奈尔大学,她需要这里的湖光山色,医治心灵上的创伤。
梁思成也陷入极度痛苦之中。他很快瘦了下去,经常精神恍惚。他给姐姐写信说:感觉做错多少事,便受到多少惩罚,非受完了不会转过来。这是宇宙间唯一的真理,佛教说“业”和“报”就是这个真理。
这时,远在北京的徐志摩突然收到了林徽因的信,那是一封很短的便函,信中说,她极盼收到他的信。她不要求说别的,只是要他报一个平安。
徐志摩心中冷却了的火焰,又被那张短笺重新点燃了。他觉得写信太慢了,便急匆匆赶到邮局,发了一个急电给林徽因。
从邮局回到石虎胡同,他的脸上放着兴奋的光。红鼻子老蹇拉住他喝酒,喝到半酣,他猛然想起什么,放下酒杯,再次跑到邮局。当他把拟好的电稿交给营业室的老头时,老人看了看笑了:“你刚才不是拍过这样一封电报了吗?”
徐志摩歉意地笑笑。他想起刚才确实已经把电报发去了。
徐志摩回到寓所,再也抑制不住这心情的亢奋,他要立刻给林徽因写信,铺开纸笔,信没写成,一首诗却满篇云霞地落在纸上。
啊,果然有今天,就不算如愿,
她这“我求你”也够可怜!
“我求你”,她信上说,“我的朋友,
给我一个快电,单说你平安,
多少也叫我心宽。”叫她心宽!
扯来她忘不了的还是我——我
虽则她的傲气从不肯认服;
害得我多苦,这几年叫痛苦
带住了我,像磨面似的尽磨!
还不快发电去,傻子,说太显——
或许不便,但也不妨占一点
颜色,叫她明白我不曾改变,
咳何止,这炉火更旺似从前!
我已经靠在发电处的窗前,
震震的手写来震震的情电,
递给收电的那位先生,问这
该多少钱,但他看了看电文,
又看我一眼,迟疑地说:“先生
您没重打吧?方才半点钟前,
有一位年青的先生也来发电,
那地址,那人名,全跟这一样,
还有那电文,我记得对,我想,
也是这……先生,你明白,反正
意思相似,就这签名不一样!”——
“呒!是吗?噢,可不是,我真是昏!
发了又重发;拿回吧!劳驾,先生。”——
写完最后一行,徐志摩已经不能自己,他热泪滂沱。第二天早晨,红鼻子老蹇推开他的房门,发现他合衣醉倒在书桌旁边。
当这首诗寄到绮色佳的时候,林徽因已躺在医院里的病床上了。她一连几天发着高烧,烧得厉害时,她经常出现幻觉。一会儿,她觉得自己躺在一条阴冷的山谷里,周围没有花朵,没有草木,没有流水,只有夜像一只怪兽,在她的头顶上张着血盆大口。一会儿又仿佛躺在大海的波浪里,海水一碧万顷,鱼儿在天空中游着,鸟儿在水面下飞,波浪摇动着她的身体,越来越剧烈,直到把她摇得头晕目眩。她不敢睁开眼睛,感到那太阳在离她眼睛很近的地方。
当她睁开眼睛时,早晨的太阳如同新鲜的牛奶洒在窗的帷幔上。
床头有一束鲜艳的颜色,那是一束从山野里采来的鲜花,花瓣上还闪着清亮的露水。
一只手轻轻放在她的额头上,她听到梁思成如释重负的声音:“烧总算退了一点儿,谢天谢地。”
林徽因把头转向梁思成,她看到了他疲惫不堪的笑容,他的眼里布满了血丝,面色铁青。
吃了点东西以后,她觉得精神稍稍好了一些。梁思成扶她靠在床头坐下,从衣兜里掏出一封电报给她,电文是:
母病危重,速归。
1922年,思成的母亲在马尼拉做了癌切除手术,当时姐夫周希哲任菲律宾使馆总领事,大姐一家住在那里,夏天父亲梁启超派梁思成到马尼拉把母亲接回天津。林徽因知道,梁思成母亲的病已到晚期,她焦急地问:“你准备什么时候起程?”
梁思成摇摇头:“我已经往家里拍了电报,不回去了。”
梁思成每天早晨采一束带露的鲜花,骑上摩托车,准时赶到医院。
每天的一束鲜花,让她看到了生不断变化着的色彩。一连许多天,她整个的心腌渍在这浓得化不开的颜色里。
当他们结束了康奈尔大学暑期课程,准备同往宾夕法尼亚大学时,绮色佳满山的枫叶,正擎起一树树激情的流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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宾夕法尼亚。
这个别名“拱顶石”的美国东部的工业大州——首府费城,坐落在特拉华和丘尔基尔两条河流涨潮时的交汇处。这里曾是美利坚合众国的第一个首都所在地。
从丘尔基尔河开始,是费城的西城,闻名全球的宾夕法尼亚大学就建在河的西岸。
宾夕法尼亚大学创立于18世纪,属于常春藤大学联盟,这所大学的学术风气十分浓厚,历任校长思想活跃,研究院办得也很出色,梁思成就读的建筑学研究院,是尤其出色的一所。
著名的法国建筑师保尔·P·克雷(1876-1945)在那里主持建筑学研究院的教学工作,他1896年人巴黎美术学校,接受了建筑、建筑史及简洁漂亮的透视图的强化训练。此时克雷在建筑和数学方面崭露头角,他后来设计的华盛顿泛美联盟大厦、联邦储备局大厦和底特律美术学校,这些漂亮的建筑曾获得了嘉奖,也是他的才华得到充分显示的有力证明。
宾夕法尼亚大学与德克莱赛尔大学毗邻,它与哈佛和斯坦福大学被认为是全美最好的三所学院。
林徽因同梁思成转入宾大以后,梁思成很快进入了建筑系,因建筑系不招收女生,林徽因便也和美国女学生一样,报的是美术系,选修建筑课程。宾大美术学院教学方式独特,学院有一个设备齐全的工作室,学生可以随时进去设计自己的作品。
不上课的时候,林徽因、梁思成便约了早一年到宾大的陈植,去校外郊游散步。
出校门往北,不远便是黑人的聚居区,连绵数英里的贫民窟,七高八低的住房,错落无致,瓦灰色的墙皮上涂抹了一些乌七八糟的图案,垃圾成堆,散发着冲天的霉臭气味,孩子们就在这垃圾堆旁嬉戏,流氓恶棍在街口游逛。林徽因东方式的美丽让他们震撼,他们不无恶意地打着口哨,而林徽因总是落落大方地笑笑,从他们身边走过。
有时,他们也散步到栗树山一带,那里到处是漂亮的宅邸,树木繁茂,环境幽雅,那是富人的居住区。
兴致好的时候,他们便坐了车子到蒙哥马利、切斯特和葛底斯保等郊县去,看福谷和白兰地韦恩战场,拉德诺狩猎场和长木公园。林徽因和梁思成对那里的盖顶桥梁很感兴趣,总是流连忘返,陈植却醉心于那连绵起伏、和平宁静的田园。
有时,他们也到集贸市场上逛一逛,在农家的小摊上,总能买到各种新鲜的水果和蔬菜,林徽因喜欢吃油炸燕麦包,梁思成却喜欢黎巴嫩香肠和瑞士干奶酪,陈植说他什么也吃不惯,只是喜欢独具风味的史密尔开斯。
大学时代,美国学生戏称中国来的是“拳匪学生”,非常刻板和死硬,只有林徽因和陈植例外。林徽因异乎寻常的美丽,聪明活泼,说一口流利的英语,善于和周围的人搞好关系。陈植常在大学合唱俱乐部里唱歌,爱开玩笑,幽默活泼,也是最受欢迎的男生。
梁思成是一个严肃用功的学生,而林徽因则是满脑子创造性地联想,常常是先画一张草图,随后又多次修改,甚至丢弃。当交图期限快到的时候,还是梁思成参加进来,以他那准确、漂亮的绘图功夫,把林徽因绘制的乱七八糟的草图,变成一张清楚而整齐的作品。
1926年1月17日,一个美国同学比林斯给她的家乡《蒙塔纳报》写了一篇访问记,记述了林徽因在宾大时期的学生生活:
她坐在靠近窗户能够俯视校园中一条小径的椅子上,俯身向一张绘图桌,她那瘦削的身影匍匐在那巨大的建筑习题上,当它同其他三十到四十张习题一起挂在巨大的判分室的墙上时,将会获得很高的奖赏。这样说并非捕风捉影,因为她的作业总是得到最高的分数或是偶尔得第二。她不苟言笑,幽默而谦逊。从不把自己的成就挂在嘴边。
“我曾跟着父亲走遍了欧洲。在旅途中我第一次产生了学习建筑的梦想。现代西方的古典建筑启发了我,使我充满了要带一些回国的欲望。我们需要一种能使建筑物数百年不朽的良好建筑理论。
“然后我就在英国上了中学。英国女孩子并不像美国女孩子那样一上来就这么友好。她们的传统似乎使得她们变得那么不自然的矜持。”
“对于美国女孩子——那些小野鸭子们你怎么看?”
回答是轻轻一笑。她的面颊上显现出一对色彩美妙的、浅浅的酒窝。细细的眉毛抬向她那严格按照女大学生式样梳成的云鬓。
“开始我的姑姑阿姨们不肯让我到美国来。她们怕那些小野鸭子,也怕我受她们的影响,也变成像她们一样。我得承认刚开始的时候我认为她们很傻,但是后来当你已看透了表面的时候,你就会发现她们是世界上最好的伴侣。在中国一个女孩子的价值完全取决于她的家庭。而在这里,有一种我所喜欢的民主精神。”
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规模不大,但名声颇不小,且离建筑系很近,不上课的时候,林徽因便拉了梁思成去博物馆。
博物馆里珍藏着来自全世界各个国家的珍贵文物,林徽因也发现了唐太宗陵墓的六骏中的两骏“飒露紫”和“拳毛”竟被放在这里。
六骏原是唐太宗李世民在创建唐王朝的各次征战中的坐骑,贞观十年(公元636年)天下大定,李世民下令大画家阎立本绘制其所骑骏马图,并分别雕刻在六块高1.7米、宽2米左右长方形石灰岩上。每块石灰岩的右上角刻有马的名字,注明此马是李世民对谁作战时所乘用的,而且还刻有李世民的评语。这些石雕当年都存在昭陵,帝国主义入侵我国,这两骏被盗至美国费城大学博物馆。林徽因曾在昭陵见过的四骏的名字是:“青骓”、“什伐赤”、“特勒骠”、“白蹄乌”。她曾惊奇于这艺术品的细腻和气派,一匹匹石马或奔跑,或站立,栩栩如生,仿佛看到它们在万里征尘之中飞扬的长鬃,仿佛听到它们在关山冰河之中划破长天的嘶鸣。她没有想到,它们中的两匹,竟孤独地远渡重洋,遗失在异国他乡,同她在这里邂逅。
梁思成虽然学的是建筑专业,但他在音乐和绘画方面都有很好的修养。宾大要求学生自己设计作品,他的第一件作品便是给林徽因做了面仿古铜镜。那是用一个现代的圆玻璃镜面,镶嵌在仿古铜镜里合成的。铜镜正中刻着两个云冈石窟中的飞天浮雕,飞天的外围是一圈卷草花纹,花环与飞天组合成完美的圆形图案,图案中间刻着:徽因自鉴之用,思成自镌并铸喻其晶莹不珏也。
林徽因惊奇地赞叹着:“这件假古董简直可以乱真啦!”
梁思成说:“做好以后,我拿去让美术系研究东方美术史的教授,鉴定这个镜子的年代,他不懂中文,翻过来正过去看了半天,说从来没见过这么厚的铜镜,从图案看,好像是北魏的,可这上面的文字又不像,最后我告诉教授,这是我的手艺。教授大笑,连说Hey!mischievousimp!(淘气包)”
林徽因也笑得前仰后合。
入校不到一个月,李夫人病逝。
因为他们刚刚入校,一切尚未就绪,梁启超再三致电不让思成回国奔丧,只让思永一人回去了。
梁思成悲痛欲绝,林徽因便同他在校园后边的山坡上,搞了一次小小的祭奠,梁思成焚烧了他写给母亲的祭文,林徽因采来鲜花绿草,编织了一只花环,挂在松枝上,朝着家乡的方向。
林徽因也好久没有收到家里的信了。
她心里开始不安起来,每天催着思成取信,而每次思成两手空空回来,总是使她感到失望和恐慌。李夫人去世后不久,思成接到父亲的信,讲林叔叔要去奉军郭松龄部做幕府,他不听朋友劝告,乱世之中,安危莫测。林徽因也无时不为父亲担心。
令人忧心的消息不断从大洋彼岸传来。报上有消息说:郭松龄在滦州召集部将会议,起事倒戈反奉,通电张作霖下野,并遣兵出关。
又有消息说:郭军在沈阳西南新民屯失利,郭部全军覆没。
忧心如焚的林徽因,终于盼到了家书,信是梁启超写给思成的:
我现在总还存万一的希冀,他能在乱军中逃命出来。万一这种希望得不著,我有些话切实嘱咐你。
第一、你要自己十分镇静,不可因刺激太剧,致伤自己的身体。因为一年以来,我对于你的身体,始终没有放心,直到你到阿图利后,姐姐来信,我才算没有什么挂念。现在又要挂起来了,你不要令万里外的老父为着你寝食不安,这是第一层。徽因遭此惨痛,唯一的伴侣,唯一的安慰,就只靠你。你要自己镇静着,才能安慰她,这是第二层。
第二、这种消息,看来瞒不过徽因。万一不幸,消息若确,我也无法用别的话解劝她,但你可以将我的话告诉她:我和林叔叔的关系,她是知道的,林叔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何况更加以你们两个的关系。我从今以后,把她和思庄一样看待,在无可慰藉之中,我愿意她领受我这十二分的同情,度过她目前的苦境。她要鼓起勇气,发挥她的天才,完成她的学问,将来和你共同努力,替中国艺术界有点贡献,才不愧为林叔叔的好孩子。这些话你要用尽你的力量来开解她。
林徽因看了这封信,心上依然坠着那块沉甸甸的石头,再没有谁能比她更了解她的父亲了。
父亲性格开朗,不拘小节,但他是个严谨的充满了政治热情的人。他受祖父的影响很深。祖父林孝恂,早年及第,曾任浙江海宁知州,在任期间,他创办了求是书院、养正书塾、蚕桑职业学堂,培养造就人才,成为清末新文化运动的先驱。父亲1906年就读于日本早稻田大学,主修政治、法律,不久回国,在杭州东文学校毕业,后再度赴日,1910年学成归国,踌躇满志,辛亥革命后,出任参议院秘书长。
在徽因幼小的记忆中,父亲经常带她去大嘉山南麓拜谒南宋爱国将领李纲墓,父亲教她背诵的第一首诗,是文天祥的《过伶仃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在英国读中学时,父亲还给她讲自己的政治抱负,其实他那时已远远退出政界。他谈起在上海与汤化龙、张嘉森组建“共和建设讨论会”,后组成民主党;他谈起与梁启超一起,组织“宪法研究会”,总是眉飞色舞,仿佛又回到那叱咤风云的年代。只是在谈起他在段棋瑞政府当了五个月的司法总长时,却感慨万端,心中似有不平块垒,他怅然自己的政治抱负无法得以实现。他曾对徽因说过:“爸这条潜龙,迟有一天还要飞到空中去,只是需要一个风云际会的时机。”
林徽因知道,依照父亲的性格,他对认定了的事情,总是不遗余力,更不会吝惜自己的生命。
往国内拍发的几封电报,终于有了回音。那是一个令人心碎的消息。梁启超在信中说:
初二晨,得续电又复绝望。昨晚彼中脱难之人,到京面述情形,希望全绝,今日已发表了。遭难情形,我也不必详报,只报告两句话:(一)系中流弹而死,死时当无大痛苦。(二)遗骸已被焚烧,无从运回了。……徽因的娘,除自己悲痛外,最挂念的是徽因要急煞。我告诉她,我已经有很长的信给你们了。徽因好孩子,谅来还能信我的话。我问她还有什么话要我转告徽因没有?她说:“没有,只有盼望徽因安命,自己保养身体,此时不必回国。”我的话前两封信都已说过了,现在也没有别的话说,只要你认真解慰便好了。
林徽因只看完开头几行便昏倒了。一连几天,她精神恍惚,眼前总是闪现着父亲的影子,仿佛看到雪池胡同家中那两棵括树,在料峭的寒风中颤抖。
不久,林徽因也接到了叔叔林天民的信和寄来的报纸。她从《京报》、《益世报》、《大公报》、《盛京时报》等报刊上知道了父亲亡故的详细经过。
父亲是受郭松龄将军之邀参加这次反奉战争的。
当时,郭松龄向全国发表宣言:反对内战,倡导和平;要求张作霖下野,惩办内战罪魁杨宇霆;改造东北,再造三省新局面。这个施政方针,有着鲜明的民族民主革命性质,得到了中国共产党、国民党左派和一切进步团体以及各界群众的热烈欢迎,一时间,京津及全国各地,纷纷、发表通电支援郭军行动。
郭部开出十余列火车向山海关进发,出关后,迅速击溃辽西奉军各部,张作霖手中无兵可援,惶惶准备下野。正在此时,日本公开武力干涉,一度郭军受阻。
12月21日,郭松龄在辽河两岸的新民召开紧急军事会议,决定当晚向张作霖的“讨逆军”发动总攻击。两个多小时激战后,逼进张部指挥中心。
后因张作霖的大军反攻和郭部内部出现了通奉的叛徒,形势急转直下,郭军节节溃败。
郭松龄见全线失利,遂宣告他率一部突围,同夫人韩淑秀、幕府饶汉祥、林长民及卫队乘马车向锦州方向奔逃,在行至新民县西南四十五华里苏家窝棚时,被穆春师王永清骑兵追上,郭松龄带领卫队进入村中,凭借村舍进行抵抗,卫队死伤过半,林长民中流弹身亡。郭松龄夫妇藏于民家菜窖中,后被搜出押往辽中县老达镇,25日被押至距老达镇五里许的地方枪杀。
林徽因放下手中的报纸,已是泣不成声。
梁思成每天陪伴在她身边,徽因吃不下饭的时候,他就去学校的餐馆烧了鸡汤,一勺一勺喂她。
林徽因挂念着年迈多病的母亲,挂念着几个幼小的弟弟,她知道父亲身后没有多少积蓄,一家人的生计将无法维持。她执意要回国,无奈梁启超频频电函阻止,说是福建匪祸迭起,交通阻隔,会出意外,加之徽因已完全被这突如其来的噩耗所击倒,再也没有力气站立起来。
她平生第一次尝到自己血液的滋味,那血是从她的心上流出来的。她觉得从这一天起,命运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
推开窗子,依然是漫天残霞般的火焰。
她感到了那火焰的冰冷。
春潮带雨的西太平洋季风,湿润温馨,尽情地向这里吹拂;三月的落矶山麓,针叶林迷濛着一片漫不经意的灰色。整整一个春天,温哥华沉浸在这灰色的温暖中。
古老的教堂溶人暮色。
最后一缕晚霞,却挂在尖顶的十字架上,不愿飞去,在风中招展成一条薄如蝉翼的披纱。
黑色沉重的大门打开,管风琴的音乐袅袅飘出,如烟如雾,在脚下缓缓地流淌。
牛油红烛燃起,整个厅堂弥漫着一派圣灵之光。
他们缓缓步入教堂。
奶油色花边长据拖地的婚纱,如一片缓缓移动的月光,林徽因宛若天使,同她挟臂并肩的梁思成,只身黑色的西装,平整挺括,显得越发神彩飞扬。
3月21日,是宋代为工部侍郎李诫立碑刻的日期,他们选择这个日子结婚,是为了纪念中国古代这位著名建筑学家。
他们在梁思成的大姐梁思顺和姐夫周希哲的陪同下,走到圣餐台栏杆前,这是新郎和新娘的位置。
父亲去世后,林徽因一直被痛苦深深地折磨着。
1927年9月,林徽因结束了宾夕法尼亚大学的学业,获美术学士学位,4年学业3年完成,转入耶鲁大学戏剧学院,在C.P.贝克教授的工作室,学习舞台美术半年,成为我国第一位在国外学习舞美的学生。这年2月,梁思成也完成了宾大课程,获建筑学士学位,为研究东方建筑,转入哈佛大学研究生院,半年之后,他获得了建筑学硕士学位。
1928年2月,他们各自完成了自己的学业。
学成归国之前,梁启超便操劳他们的婚事了。他主张用外国最庄严的仪式举行,由在加拿大任总领事的女婿周希哲和女儿梁思顺帮助筹划,婚礼在温哥华举行。在此之前,北京家中先行举办了定婚仪式,梁启超在致女儿思顺信中,言其行文定礼极盛:
这几天家里忙着为思成行文定礼,已定于(1927年12月)十八日在京寓举行,因婚礼十有八、九是在美举行,所以此次行文定礼特别庄严慎重些。晨起谒祖告聘,男女两家皆用全帖遍拜长亲,午间大宴,晚间家族欢宴。我本拟是日入京,但(一)因京中近日风潮正来,(二)因养病正见效,入京数日,起居饮食不能如法,恐或再发旧病,故二叔及王姨皆极力主张我勿往,一切由二叔代为执行,也是一样的。今将告庙文写寄,可由思成保藏之作纪念。
聘物我家用玉佩两方,一红一绿,林家初时拟用一玉印,后闻我家用双佩,他家中也用双印,但因刻玉好手难得,故暂且不刻,完其太璞。礼毕拟两家聘物汇寄坎京,备结婚时佩带,惟物品太贵重,深恐失落,届时当与邮局及海关交涉,看能否确实担保,若不能,即仍留两家家长,结婚后归来,乃授与保存。
其意殷殷,其情绵绵,可怜一副天下父母心肠。梁启超为儿子的婚事真是操碎了心,从聘礼的红绿庚帖,到大媒人选的择定,都是事必躬亲,甚至买一件交聘的玉器,从选料到玉牌孔眼的大小方圆,都考虑得面面俱到。这些繁琐的事情,虽然让他劳累不堪,但他心里却有难以掩饰的高兴。他在六天之后的又一封信中说:
这几天为你们的聘礼,我精神上非常愉快,你想从抱在怀里“小不点点”,一个孩子盼到成人,品性学问都还算有出息,眼看着就要缔结美满的婚姻,而且不久就要返国,回到怀里,如何不高兴呢?今天的北京家里典礼极庄严热闹,天津也相当的小小点缀,我和弟妹们极快乐的玩了半天。想起你妈妈不能小待数年,看见今日,不免有些伤感,但她脱离尘恼,在彼岸上一定是含笑的。除在北京由二叔正式告庙外,今晨已命达达等在神位前默祷达此诚意。
我主张你们在坎京行礼,你们意思如何?我想没有比这样再好的了。你们在美国两个小孩子自己实张罗不来,且总觉得太草率,有姐姐代你们请些客,还在中国官署内行谒祖礼(礼还是在教堂内好),才庄严像个体统。
婚礼只在庄严不要侈靡,衣服首饰之类,只要相当过得去便够,一切都等回家再行补办,宁可节省点钱作旅行费。
婚礼开始了。
蓄着一部大胡子的牧师,早已站立在祭台上,他身穿白色的法衣,肃穆庄严,穿燕尾服的书记,站在他身旁。
管风琴的乐音,在屋顶上缭绕,仿佛是一个来自天外的感召。
牧师跨前一步,把手伸向他们,开始阐述婚姻的目的:“你们即将经过上帝的圣言所允许,而结为夫妇,上帝必然在你心中向你说,每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都是他神圣的圣地。人的心灵有他的安息与喜庆日,你们的婚礼与欢乐世界一般,都是曲曲恋歌。爱,作为动机与奖赏,是无处不在的,你们不要亵渎上帝的荣耀。爱是崇高的语言,它与上帝同义。”
他转向新郎和新娘:“现在我要求你们,在一切心灵的秘密都要宣布出来之时,你们需要回答——”他转向梁思成,“你愿意娶这个姑娘做你正式的妻子,爱她并珍惜她,无论贫富或疾病,至死不渝?”
“是的。”梁思成朗声回答。
“你愿意接受这个男人为夫,爱他并珍惜他,无论贫富和疾病,至死不渝?”
“我愿意。”林徽因轻声回答。
这时,站在傧相席位上的梁思顺,眼里激动地流出泪水。从李夫人去世以后,梁启超便多次写信,弥合女儿同林徽因之间的感情,梁思顺也慢慢冰释了思想上的芥蒂。这次见到徽因,比上次又有不同,她出落得更加风姿绰约,落落大方。梁思顺觉得,父亲果然眼光不错,弟弟有了这样一个好的伴侣,这一生幸福就有望了。他们结婚的费用,全是梁思顺筹措的。在中国领事馆,她和周希哲还为林徽因、梁思成张罗了几桌丰盛的婚宴。去教堂之后,一对新人按照传统的中国习俗,在官署内行了谒祖礼。这对小夫妻也欢欢喜喜给姐姐、姐夫行了三鞠躬。
结束温哥华之行,他们将按照父亲梁启超的筹划,作南欧之游,那安排详尽而周密:
你们由欧归国行程,我也盘算到了。头一件我反对由西伯利亚回来,因为……,没有什么可看,而且入境出境,都有种种意外危险,你们最主要的目的是游南欧,从南欧折回俄京搭火车也太不经济,想省钱也许要多花钱。我替你们打算,到英国后折往瑞典、挪威一行,因北欧极有特色,市政亦极严整有新意(新造之市,建筑上最有意思却为南美诸国,可惜力量不能供此游,次则北欧特可观。)必须一往。由是入德国,除几个古都市外,莱茵河畔著名堡垒最好能参观一二,回头折入瑞士,看些天然之美,再入意大利,多耽搁些日子,把文艺复兴时代的美,彻底研究了解。最后便回到法国,在马赛上船,中间最好能腾出点时间和金钱到土耳其一行,看看回教的建筑和美术,附带着看土耳其革命后政治。
梁思成把一枚镶嵌着孔雀蓝宝石的戒指,戴在林徽因左手的无名指上。他温文尔雅地吻了林徽因。
牧师把手伸给他们:“祝福你们,幸福的人。你们的结婚记录,将永远载人本教堂的登记册上,愿这幸福的一天,与你们相伴终生。”
他们谢过牧师,缓缓走出教堂。
参加婚礼的人们,向他们头上扬洒着粉红色的康乃馨花瓣。
花雨缤纷,管风琴音乐如月光从他们身后弥漫开去。
星空中,银河的潮汐澎湃着,一片水声灿烂,在星光的波浪中,他们不约而同地找到了属于他们自己星座的位置。
那个位置无须上帝审视。
仲春的伦敦。
泰晤士河水绿如蓝,两岸的建筑物涂染着生机勃发的色彩,阳光也绿意葱笼,为一个季节围起了温情的栅栏。
只有圣保罗大教堂不为任何季节所动,一如故我地穿一身灰色法衣,傲岸地站在泰晤士河畔,守望着岁月,它沉郁的钟声,只让浪漫的水手和虔诚的拜谒者感动。
林徽因和梁思成将从这里开始他们的造访之旅。林徽因是旧地重游,丝风片云都感到亲切,而梁思成,这里的一切都是陌生的。因着这陌生,他才对这座举世闻名的宗教建筑产生了神秘和向往。
遵照父亲梁启超的安排,他们蜜月后的旅行主要是考察古建筑圣保罗大教堂是他们最先瞩目的第一座圣殿。
当他们踏上第一个青石台阶的时候,仿佛踏进了一阕古老的乐章。那是竖琴与占筝合奏的一支宏伟而悲怆的交响。
圣保罗大教堂是一座比较成熟的文艺复兴建筑。它碟状形高大的弯窿,以及它的两层楹廊,看上去典雅庄重,整个布局完美和谐,在这里,中世纪的建筑语言几乎完全消失,全部造型生动地反映出文艺复兴建筑文化的特质。
这座教堂闻名于世,不仅仅因为它是18世纪著名建筑师克里斯托弗·仑的作品,更因为这里埋葬着曾经打败拿破仑的威灵顿公爵和战功赫赫的海军大将纳尔逊的遗骨。
在雕刻着圣保罗旧主生平的山墙下,梁思成问林徽因:“你从泰晤士河上看这座教堂,有什么感觉?”
林徽因说:“我想起了歌德的一首诗:它像一棵崇高浓荫广覆的上帝之树,腾空而起,它有成千枝干,万百细梢,叶片像海洋中的沙,它把上帝——它的主人——的光荣向周围的人们诉说。直到细枝末节,都经过剪裁,一切于整体适合。看呀,这建筑物坚实地屹立在大地上,却又遨游太空。它们雕镂得多么纤细呀,却又永固不朽。”
梁思成也激动起来:“我一眼就看出,它并非一座人世间建筑,它是人与上帝对话的地方,它像一个传教士,也会让人联想起《圣经》里救世的方舟。”
伦敦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世界文化名城,它的建筑艺术却有着许多春天的特征,典雅华美,丰富多姿。林徽因和梁思成陶醉在建筑艺术的氛围里。他们考察了富有东方情调的铸铁建筑布赖顿皇家别墅;别具古典内涵的英国议会大厦,也使他们心旷神怡
最使他们倾心的是海德公园的水晶宫。这是一座铁架建构,全部玻璃面材的新建筑,摈弃了传统的建筑形式和装饰,展示着新材料、新技术的优势。他们去的那天是个晚上,水晶宫里灯火辉煌,玲珑剔透,人置身其间,真的就像在海底的龙宫一般,许多慕名一睹为快的参观者,都发出了阵阵感叹之声。
林徽因打开日记本,飞快地把自己的感受记了下来:“从这座建筑,我看到了引发起新的、时代的审美观念最初的心理原因,这个时代里存在着一种新的精神。新的建筑,必须具有共生的美学基础。水晶宫是一个大变革时代的标志。”
那个时候,他们都进入了一种唯神忘我的境界。
雨的羽毛纷纷扬扬地飘落在易北河上。
那羽毛,也纷纷扬扬地抚弄着两岸的橡树和柠檬,让它们的腰肢舒展起来,叶片明明亮亮,荨麻、蓟草的头发全湿透了,蔷薇和百合的嘴唇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一把油纸雨伞撑起一片静谧的天空。林徽因和梁思成挽着手臂,走在石板街上。
德国波茨坦的第一场春雨,为他们洗沐了一路风尘。
雨中看爱因斯坦天文台,这座流线形的建筑,像一只引颈远眺的白天鹅,展翅欲飞。
“真美啊!”林徽因赞叹着。
“我觉得它好像一部复调音乐。”梁思成说,“塔楼的纵向轴线,和流线形的窗户,如乐曲中的两个主题,这个建筑与巴哈的赋格曲真是异曲同工。”
刚到波斯坦的时候,他们就听当地建筑界的朋友说,爱因斯坦天文台是著名建筑师门德尔松表现主义代表作,是为纪念爱因斯坦的广义相对论的诞生而设计的。这个建筑刚刚落成8年,爱因斯坦看了也很满意,称赞它是一个本世纪最伟大的建筑和造型艺术上的纪念碑。
这座天文台设计确实新颖独特,从外型上看,以塔楼为主体,墙面屋顶浑然一体,线的门窗,使人想起轮船上的窗子,造成好像是由于快速运动而形成的形体上的变型,用来象征时代的动力和速度。
林徽因站在塔楼下,梁思成按动照相机的快门,摄下了这个雨中的镜头。
在德绍市,他们参观了以培养建筑学家而著称的包豪斯学院刚刚落成的校舍,让他们再一次受到了现代美的震撼。
这座建筑群为著名建筑师格罗皮乌斯设计,它由学楼、实习工厂和学生宿舍三部分组成,空间布局的特点是根据使用功能,组合为既分又合的群体,这样不同高低的形体组合在一起,既创造了在行进中观赏建筑群体,给人带来的时空感受,又表达了建筑物相互之间的有机联系,以不对称的形式,表达出时间和空间上的和谐性。
林徽因很认真地摹写着这座建筑的素描,她觉得落在纸上的每一条线,都有了意志,有了生命。
当时这所建筑的美尚未被更多的人所发现,林徽因则断言:“它终有一天会蜚声世界。”一年之后,她在东北大学建筑系授课,专门讲了包豪斯校舍。她说:“每个建筑家都应该是一个巨人,他们在智慧与感情上,必须得到均衡而协调的发展,你们来看看包豪斯校舍。”她把自己的素描图挂在黑板上,“它像一篇精练的散文那样朴实无华,它摈弃附加的装饰,注重发挥结构本身的形式美,包豪斯的现代观点,有着它永久的生命力。建筑的有机精神,是从自然的机能主义开始,艺术家观察自然现象,发现万物无我,功能协调无间,而各呈其独特之美,这便是建筑意的所在。”
在德国,他们还考察了巴洛克和洛可可时期的许多建筑:德累斯顿萃莹阁宫、柏林宫廷剧院、乌尔姆主教堂,与希腊雅典风格的慕尼黑城门,历时632年才兴建成的北欧最大的哥特式教堂——科隆主教堂,也让他们顿开心门,大饱眼福。这些建筑,让他们看到了奋发向上的日尔曼民族精神,看到了一个民族的文化历史的积淀。
他们照相机的快门不停地闪动着,把一个个瞬间变为永恒。
结束了德国之旅,他们立刻融入了世界公园之国瑞士的湖光山色。阿尔卑斯山上还覆盖着皑皑白雪,春天的脚步似乎比旅人的脚步迟了一点,但山坡上的森林却已郁郁葱葱。瑞士是个多湖的国家,50多个湖泊,如一把明珠撒在风光旖旎的大地上。最使他们醉心的是这里的莱蒙湖。
在湖边菩提树下留连,湖面上的鹳鸟一群群飞来飞去,画眉在岸边稠密的矮树林里唱着歌,绿地上的莓子刚刚吐出淡红色的花蕊,那空间的美没有逝去,逝去的只是时间。
在这样的氛围里,谈人与自然,人与建筑,建筑与自然的关系,她与梁思成很容易就找到了梦里寻觅千百度的那个艺术的亮点
他们很幸运,刚到罗马就结识了一名叫塔诺西的姑娘。刚满20岁的塔诺西,是大学建筑系三年级的学生,一头金色的柔发,蓝宝石色的眼睛,闪着纯情的光。塔诺西能讲一口漂亮的英语,听说林徽因和梁思成考察文艺复兴时期的古建筑,便热情提出给他们当向导。
“你们应该先看看拜占庭艺术。”塔诺西说,“罗马是拜占庭的故地,不了解拜占庭,就不了解文艺复兴。在你们中国魏晋南北朝时期,而欧洲也正处在罗马帝国分裂,奴隶制正在消亡的时期。每个民族每个历史时期,都会有它独特的文化实体和艺术成就,建筑文化和艺术的价值,它的伟大与骄傲也就在这里。”
林徽因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深邃的女孩子,而梁思成却坚持从拜占庭艺术之前的建筑看起,这个建议得到了塔诺西的响应,他们决定先去庞贝古城遗址和古罗马角斗场。
塔诺西找来一部车子,他们驱车奔往那不勒斯维苏威火山。
塔诺西在车子上不停地说着:“意大利是一部世界建筑史,你们一定要多看一看。”
庞贝是一座地下城,在公元1世纪时,它曾是一座非常繁华,有25000居民的美丽城市,公元79年8月24日中午1时,沉睡了1500多年的维苏威火山突然爆发,火山灰一直吹到了罗马和埃及,待火熄烟消,庞贝城已消失在火山灰下,变成一片废墟。
他们沿着这座地下城的街道走着,街道很整齐,笔直宽广,最宽处竟有10米左右,街道两旁的建筑,多是用石头垒砌起来的,楼层则为木屋。塔诺西指点给他们看,哪儿是鞋店,哪儿是成衣店,哪儿是酒馆,哪儿是银庄。中心广场的阿波罗神庙,还留着精美的石柱。许多室内还装饰着壁画,他们在一块石头上发现了一行斑驳不清的文字,塔诺西仔细辨认了一会儿,说那行字写的是“5月31日角斗士与野兽搏斗”。
林徽因说:“一座城市壮烈地死去了,可是它却以顽强的精神力量延续下去,它总是带着这种精神语言流传。思成,你说是吗?”
梁思成点了点头。
古罗马角斗场以另一种悲壮震撼着他们。
这座椭圆形的斗兽场犹如两个对接的半圆形舞台,柱子和墙身全部用大理石垒砌,总高48.5米,上下分为4层,全部用混凝土、凝灰岩、灰华石建造,虽然经过两千年的风雨剥蚀,整个结构仍然十分坚固。
塔诺西对林徽因说:“你知道吗?这个角斗场可以容纳8万观众。古罗马是以武功发迹崇武的国家,这种社会形态,也在建筑中得到了反映,整个古罗马的文化都可以在建筑中找到投影。罗马时代有好多进步的文化内容,其中有物质的,也有精神的,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理论,主要受了罗马古建筑的影响。”
林徽因赞同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过,罗马最伟大的纪念物是角斗场,是表现文化具体精神的东西,文艺复兴以来,与以后的建筑观念中,最重要的一个部分,就是建筑的纪念性。”
他们一直盘桓到傍晚,夕阳在斗兽场的平台上涂上一层猩红色的血光
塔诺西是个很合格的向导,她带着他们几乎跑遍了罗马全城,他们看了卡必多山上的建筑群,马西米府邸和维晋察的圆厅别墅,这些建筑都很鲜明地表述了文艺复兴的建筑语言和文化形态,表现了建筑与人的亲切感他们还看了圣彼德大教堂和圣卡罗大教堂。圣彼德大教堂建于于17纪初,全部工期曾历时120年,是整个文艺复兴建筑中最辉煌的作品。
塔诺西介绍说:“1505年,教皇朱里阿二世想为自己建造一座宏大的墓室,就拆掉了一座老教堂,公开征集设计方案,结果伯拉孟特十字形平面方案中选,这项设计,参照了罗马万神庙,但增加灯塔形的窗户和围廊,后来又经拉裴尔、米开朗琪罗修改,最后定型,中央穹窿就是米开朗琪罗的遗作。”
他们登上了高达137米的顶点,罗马全城尽收眼底,梁思成赞叹着:“真是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啊!”
塔诺西说:“这座教堂是罗马全城的最高点,人说它可与埃及的吉萨金字塔相比。”
塔诺西是个十分热情的姑娘,她建议林徽因和梁思成到米兰去,因为那里有一座全世界最大最有气魄的教堂。
他们乘火车赶到米兰。
米兰是意大利北部的一座小城市,因米兰大教堂而驰名世界。
这座教堂让他们瞠目结舌。远远看去,那是一片尖塔的森林,乳白色的大理石,在阳光下闪着玉一样的光泽。阿尔卑斯山就在教堂的背景上,与教堂不分其高下,两相争雄,而教堂于巍峨之外,更添了不少庄严和神圣。
塔诺西叫着:“看呀!那儿就是我们的锦绣森林,你们看这些尖塔,整整135座,那塔上的雕像,有3615个之多,都和真人一样大小。”
林徽因和梁思成也不停地赞叹着。
塔诺西介绍说,米兰大教堂从公元1385年开始建造,一直到19世纪才告完工,它是根据第一任米兰大公加米西佐·维斯孔蒂的命令建造的,可容纳4万人做大弥撒。
这座大教堂有168米长,59米宽,4排柱子分开了一座宏伟的大厅,每根柱子高约26米,圣坛周围支撑中央塔楼的4根柱子,每根高40米,直径达10米,由大块花岗石叠砌而成,外包大理石。所有的柱头上都有小龛,内置工艺精美的雕像。
林徽因指点着教堂的环形花窗对梁思成说:“你看这玫瑰形的窗子多么神奇呵,它就像圣经中描述的永恒的玫瑰,但丁的诗中也说,玫瑰象征着极乐的灵魂,在上帝身旁放出不断的芬芳,歌颂上帝。”
梁思成赞同地说:“那玫瑰的叶子,一定是代表信徒们得救的心灵”
塔诺西笑了:“难怪看过这个教堂的人都说,这个玫瑰窗是傻子的圣经,因为它以象征和隐喻的语言说出了基督的基本精神。你们再看看那柱子上的雕刻——”她用手指点着。
林徽因和梁思成举头望去,那些神像是工匠恶作剧的作品,故意雕得参差不齐。那些雕刻作品不是圣像,而是做弥撒的狼,对鸭子和鸡传道的狐狸,或者长着驴耳朵的神父等等。
一直到了水城威尼斯,他们还在兴奋地议论着那些雕刻的寓意。林徽因认为,这些雕刻反映出中世纪人们,对当时社会形态和教会文化形态的不满。梁思成则觉得,这是对宗教神权和禁欲主义的反讽。
水城威尼斯像一座别致的画廊,这座海中之城,在意大利半岛的东北隅,建在118个小岛上,外面一道沙堤隔开了亚得里亚海,穿过全城的大运河,像反写的S,这段河道便是大街。
他们撑着一种叫作“贡多拉”的摇橹小船,转弯抹角在花团锦簇的河道——街道上游弋着。两岸到处耸立着罗马时期的建筑。
威尼斯的中心是圣马可广场,这是最吸引人的去处,曾被拿破仑誉为欧洲最漂亮的客厅。
他们沿着弯弯曲曲的小巷,穿过东北角门,进入广场,顿时感到豁然开朗。宽阔的广场,别致的建筑,高耸的尖塔,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令人心旷神怡。特别是那连绵不断的券廊,把高低不同、年代不同、风格迥异的建筑,统一在一起,显得非常亲切和谐,广场中栖落着一群群的鸽子,在游人身边啄食,盘旋飞翔,时起时落。
广场的正面,是圣马可教堂,为《马可福音》的作者圣徒马可所兴建它的建成年代在11世纪,原为拜占庭式,14世纪加上了哥特式的拱门装饰,17世纪又掺入文艺复兴时期的栏杆,各种时期的建筑风格,集为大成。教堂的西南,是一座高100米,半面成方形的钟塔,初建于9世纪,14世纪重建,16世纪初又在塔顶建了一座天使像。教堂的左前方,是一座15世纪的钟楼,楼顶有一座巨钟,钟旁站立着两个铜铸的敲钟人。
夜色降临了。
威尼斯的夜分外迷人,河中放了许多红红绿绿燃着蜡烛的纸球灯,两岸的窗户全部打开,许多人凭窗弹奏吉他,唱起动听的意大利民谣。威尼斯的歌女是非常出名的,他们乘坐着唱夜曲的歌船,穿着非常漂亮的彩衣,歌声圆润。
塔诺西兴奋起来。她也随着节拍,引吭高歌,她用英语唱着佩特拉克的《罗拉的面纱》:
我忍心的美人呀,你说吧,
为什么总不肯揭开你的面纱?
不论晴空万里,骄阳炎炎的日子,
或是浓云密布,天空阴沉的日子;
你明明看透我的心,明明知道,
我是怎样等待着要看你的爱娇。
一条面纱竟能支配我的命运?
残忍的面纱呀,不管是冷是热,
反正都已经证明我阴暗的命运,
遮盖了我所爱的,一切的光明。
林徽因拍手称赞着:“塔诺西小姐,你真了不起,你的歌声美极了威尼斯的夜景让我想起了中国的秦淮河,桨声灯影里,歌女们怀抱着琵琶,唱杨柳岸、晓风残月。”
在威尼斯逗留两天,他们同塔诺西依依惜别,塔诺西买了一只刻花皮夹和一个大理石小雕像送给林徽因和梁思成作为纪念。这些都是威尼斯的著名产品。
水是眼波横,山是眉峰聚。
林徽因和梁思成从威尼斯走水路,经马赛上岸,沿罗纳河北上,来到眉眼盈盈处的巴黎。
他们先到中国领事馆稍事休息,第二天便去造访巴黎的宫室建筑。
他们先去了南郊的枫丹白露宫。这座离宫位于巴黎东南,原来称作“彼耶森林”。后来,位法兰西国王闯入林中行猎,才发现了这块风光优美的风水宝地,遂辟为猎庄。1528年起,法兰西一世大肆扩建,以后直到路易十五时期,历代国王均加以扩大。参加设计的,除了法国的建筑师,还有意大利的建筑师。
这座十宫在形态上完全是意大利文艺复兴建筑语言,但又不完全像那些冷漠的、机械的、无生命感的建筑,而是充满自然的情趣。
法兰西一世时期,建筑师布瑞顿先后改建了奥佛尔院,增建了夏佛尔·勃朗克院,这是一座很大的长方形四合院,四面均有建筑物,屋顶的老虎窗、方塔和装饰性的小山墙,构成复杂的轮廓线。
拿破仑曾于1814年3月驾临枫丹白露,将其辟为寝宫,但他在这里只住了短短5天,便被迫退位。在登上通往厄尔巴岛的流亡之路前夕,他在德鲁奥和贝特朗两位将军陪同下走出这座古堡,在一片静穆中向众人发表了慷慨激昂的演讲。
之后,他传令:“把鹰旗拿过来。”他在帝国鹰旗上连吻了3次,喃喃低语,“亲爱的鹰啊,让你的吻声在所有的勇士心里震荡吧!”
一年之后,他果然又策划成“百日政变”,返回枫丹白露,再次在白马院重新阅兵,重整旗鼓,跟欧洲的神圣同盟决一死战,可惜他壮志未酬,终在滑铁卢一役失败被囚,死在大西洋中圣赫勒拿岛上。
现在,拿破仑住过的行宫白马院已改称“诀别院”了,成为对拿破仑厄运的见证。梁思成不由脱口吟哦:“真是人事有代谢,往来成古今啊!”
从古堡走出来,林徽因和梁思成去枫丹白露大森林漫步,英吉利花园中那白露泉,拂手轻烟,迷迷蒙蒙,远看好似一幅垂轴山水,阳光如淅淅沥沥的雨水,透过浓荫洒在萋萋碧草上,林中草木散发着一种鲜蘑的香气。
林徽因问梁思成:“你知道这儿为什么叫枫丹白露吗?”
梁思成答:“传说那个打猎的国王,在这丢失了一条叫‘白露’的爱犬,便急令士兵们去寻找,找了好久,终于在森林深处的一汪美丽的泉水边找到了它,探寻者们也迷醉于这水光山色之中,于是便把这泉水称作白露泉了。”
林徽因笑了:“那是传说。你知道有一位公元1世纪的罗马诗人叫鲁卡纳斯的吗?他写过的史诗《法萨利亚》,对这片森林有过描述:岁月不曾侵犯,/这神圣的森林;/在浓密的树荫下,/长夜漫漫无垠……这白露,并非泉名,而是‘美丽的流水’之音”
林徽因执意要去森林西边的巴比松,看看那处19世纪农村画的发源地,梁思成再三催促她去看罗浮宫,林徽因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罗浮宫坐落在赛纳河畔,是号称太阳王的路易十四的王宫,也是欧洲最壮丽的宫殿之一。宫门方形的铜牌上记载着它上溯至13世纪初的历史,1204年菲利普·奥古斯塔最先在这里建起一座城堡。1546年法兰西斯一世勒令将其改建成宫殿,至亨利二世时,完成了宫殿的最初部分,直到路易十四时代,才完成其全貌。到了17世纪末,这个宫殿最阔气的时代已一去不复返,随着路易十五、十六的皇权衰落,罗浮宫的功能也为之改变,后来改为国家美术馆。
林徽因被宫中珍藏的古希腊、古罗马雕塑艺术品和油画深深吸引了。古埃及的《司芬克斯》,米开朗琪罗的《奴隶》,卡尔波的《舞蹈》,还有鲁米斯的名画《玛丽·美第奇画传》,穆里洛的《年轻乞丐》,伦朗的《伊丽莎白》,最撩人的是三幅震撼了世界的名作《美洛斯的维纳斯》、《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和达·芬奇的《蒙娜丽莎》。林徽因一颗心像要跳出胸膛,她想起徐志摩在剑桥说过的一句话:美必须是震颤的,没有震颤就没有美。在这里,她才深深体会到了这种震颤的力量。
她和梁思成从《萨莫色雷斯的胜利女神》雕塑后面的台阶上楼,进入“水浒画廊”,这是一条与塞纳河平行的长廊,有275米长,这里存着枫丹白露派的代表作《卡布里埃·德维拉尔公爵夫人》及勒南三兄弟的画《乡村生活场景》,画风质朴,充满生活气息。由此向后转入“等级大殿”,便有拉斐尔的《美丽的女教师》、《圣米歇尔击败恶魔》,维罗奈斯的《丘比特雷劈罪恶》、《加纳的婚礼》和提香的《乡野音乐会》。林徽因不由自主地进入了意大利文艺复兴的艺术世界,她的眼里涌满了泪水。
走出“等级大殿”,从“水浒廊”转入19世纪绘画厅,大卫的《温泉关之役》,热里果的《美杜莎之花》和德拉瓦克的《自由引导人民》等许多浪漫派作品更是让他们如休春风。
林徽因打开画夹,一幅幅临摹着,忘记了周围的人群,忘记了时间。
第二天,他们去巴黎西南的凡尔赛宫。从黎出圣克鲁门继续往西,驱车24公里,便是举世闻名的凡尔赛宫了。
这座宫殿集建筑、园林、绘画之大成,集中体现了法国17、18世纪光辉的艺术成就这里原为一片沼泽和森林,有一座路易十三的猎庄,路易十四决定以此猎庄为中心,建造一座前所未有的豪华宫殿,便相继委任勒伏和孟莎担任主设计师。路易十四虽聘有一流的建筑师、造园师、画家参加营建,他仍亲临施工现场指挥,直到竣工。
他们走近古堡前的演兵场时,看到了路易十四跃然马上的铜像。他们仿佛听到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在得意地问他的陪臣——你还记得这地方,曾看见过一座磨坊吗?——是的,陛下,磨坊已经消失了,但风照样在吹。
风从水晶般的喷泉之间吹过来,方圆数公里的大花园里,玫瑰和蔷薇正弥漫着幽香。
宫内有一座长达19间的大厅,这就是著名的镜厅,梁思成转了半天,没有找到一面镜子。他大惑不解。林徽因指给他看那绿色和淡紫色的大理石柱子背面,有17面拱形的镜子,与廊柱浑然一色,难以分辨,只有阳光射进西面17扇高大的拱形窗子时,这座大厅才会陡然满壁生辉。梁思成拍了拍脑门:“这下我可知道路易十四为什么被尊为‘太阳王’了。”
林徽因说:“太阳王不能垄断阳光,而这种宫室建筑文化和艺术,却带来了18世纪洛可可艺术的兴起,大概建筑文化和艺术的演变,跟社会结构的形态是同步着的,它们同一个信息源,在一个因果链中,你想想北京的故宫,为什么与这种建筑风格有那么多一致的地方?”
“那时中国的漆器、纺织品和瓷器大量销往欧洲,”梁思成说,“路易十五这个贪财好货的皇帝也有点艺术灵感,可能是从中受了启发。如此说来,中国人还是他们的老师呢。”
林徽因笑了。
从镜廊沿梯而下为底廊,莫里哀曾于1664年5月14日在这里临时搭起舞台,演出了让他称誉全球的名剧《伪君子》前三幕和《丈夫学堂》,后来,这位戏剧大师还把剧团搬出宫殿,在花园的草坪上露天表演。林徽因从平台遥望大运河,水面浮光耀金,仿佛历史的倒影投射其间。平台周围装饰着酒神等四座青铜像,台下分列两座长方形水池,石桩上卧着象征卡隆河、多尔多涅河、卢瓦雷河、卢瓦尔河、塞纳河、马恩河、索纳河和罗纳河的一些水神像,其间有许多仙子和捧花的婴儿塑像,个个栩栩如生,秀雅绝伦,这些都是勒·格罗浮大师的杰作。
回领事馆的路上,他们从照相馆取了这一路拍下的照片,林徽因拿到照片,为梁思成蹩脚的摄影艺术哑然失笑,几乎所有的照片上,建筑物占据了大部空间,人却放在小小的角落里,她嗔怪地打趣着:“你这家伙,看看你的杰作,把我当成比例尺了!”
回到领事馆,他们见到了父亲梁启超发来敦促他们回京就业的电报。
他们决定放弃巴黎圣母院、万神庙和雄狮凯旋门的考察,放弃西班牙、土耳其等国家的旅行计划,由水路改道旱路,从巴黎乘火车取道波恩、柏林、华沙、莫斯科,横穿西伯利亚,经伊尔库什克回国。
杏花云的香山。
一天一地粉白色的水在流动,这水,漫过所有的空间,没有堤岸,没有限制。孟春的杏花,就是以这样的热烈,宣谕着对这个季节的统治。
这其实是一种不安分的颜色,它会让人更多地想到生命最深处的骚动,它不能给人一种真正的满足,沿着不断上升的阶梯,在没有涯际的包罗万象的深沉之中,去接近严肃与崇高。作为一种脆弱的红,在肉体和精神的意志上,却具有一种奋起的因子。
绿,此时却显得宁静而和平,它淹没在那脆弱而汹涌的薄红中,得到了像在某种单纯颜色上的休息,这是一种自我满足的安静,它不向任何方向流动,似乎没有注入’欢乐、悲哀和热情的感染力,它什么也不要求。
林徽因踩着石板小径,缓缓拾级而上,花雨落了她满身。
她为了养病,住在香山半坡上的“双清别墅”,这里淡雅幽静,亭映清泉,竹影扶疏,金时称“梦感泉”,乾隆题刻“双清”,1917年,熊希龄在此建别墅而得其名。林徽因将在这里度过一个漫长的花季。
宝宝满月之后,他们回到了沈阳,东大已经开学。这是他们夫妇在这里工作的第三个学期了。她鼓动梁思成从这个学期开始,完成那部早已在计划之中的《中国建筑史》,直到目前,唯一的一部中国建筑史是日本人写的,里边的插图是日军持军刀站在中国的古建筑前,林徽因看了非常生气。繁重的教学工作加上带孩子,她撑了不到一年就病倒了。一直到1930年秋天,徐志摩特意去沈阳看她,她还躺在床上。徐志摩看到沈阳医疗条件太差,气候也不适宜,便劝她回北平治疗一段时间。林徽因和梁思成听从了他的劝告,回到了北平。为了照顾她的病情,徐志摩曾在她的家里住了一段时间。
当时徐志摩与在南京中央大学教书和读书的方令儒、方玮德、陈梦家拟创办一个诗刊,这个刊物原是徐志摩主持过的《晨报》副刊的一个栏目。从北平回到上海以后,徐志摩立即向林徽因等发信征稿,与陈梦家着手筹备《诗刊》。这年冬天,在《新月》三卷第二号上刊出了《诗刊》的广告,宣布了《诗刊》的宗旨:旧友和对诗有兴趣的新友再来一次集合,活跃一下诗界的气氛。
1930年末,徐志摩应胡适的邀请,到北京大学任教。旧历年前,返回南方过春节。在家时,徐志摩意外地收到了林徽因从北平寄来的照片,照片上的她,还辗转在病榻上,背面题了一首诗。旧历初三,徐志摩就回到了北平。他以为林徽因、梁思成已回沈阳,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到了梁家,夫妻俩仍在家中,林徽因病得更厉害了,脸上瘦得骨头都能看出来,梁思成也满脸憔悴。
“怎么啦?”他问梁思成。
“徽因病了。”梁思成叹了口气。“前些天,她陪人到协和医院看病,让一个熟悉的大夫看见了,就拉着她进去作了x光检查,一看说是肺结核,目前只能停止一切工作,到山上去静养。”
也许因为生病,林徽因的脾气也变了。她总是没头没脑地训斥梁思成,弄得梁思成手足无措。徐志摩心里也很难过,可又不知怎么安慰他们才好,只能抱起孩子引逗着,冰冰已经一周岁多了,长得越发可爱,眼睛像林徽因,脸盘却像梁思成。
送徐志摩出门的时候,梁思成说:“她要去香山休养,又舍不得孩子,我又不能陪她上山。到底留在北平家中好呢,还是去沈阳上课呢?”
看到他们现在这副零乱不堪的样子,徐志摩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很想为他们分担一些忧愁,但又爱莫能助,只能保持缄默。
在去香山养病以前,林徽因为徐志摩刚刚创办的《诗刊》写了三首爱情诗:《那一晚》、《谁爱这不息的变幻》、《仍然》。这些诗以尺棰的笔名发表在1931年4月《诗刊》第二期上。徽因拿到刊物后,心情很高兴,仿佛病也好了许多。
徽因与母亲上山以后,春天的香山更引发起了她的诗兴,她忘了医生的禁令,竟然如痴如醉地写起诗来,这一写,一发而不可收。她写的每一首诗,都与大自然和生命息息相关。林徽因的诗作,一如既往地受到英国唯美派诗人的影响,早期的诗作中就更加明显。如她写的《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游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的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这首诗足可以代表林徽因早期作品的艺术风格,那轻轻地笑的“云的留痕,浪的柔波”,是从眼神、口唇边泛起的酒窝,那整齐洁白如编贝启唇而露的玉齿,在闪光之间的具象,描绘了一个灿烂无比、甜美绝伦的笑,——诗的笑,画的笑,是那样甜蜜,痒痒地涌进了人的心窝,体察与表现是那样的细致入微,又别开生面,真挚的感情和精微的感觉,描绘出可触摸的具象。上下两节,对称很严谨,语言也玲珑剔透,诗行中透出美的芳馨。香山上的诗,是俯拾皆是的,但是它又特别需要诗人独到的慧眼,如她的《深夜里听到乐声》:
这一定又是你的手指,
轻弹着,
在这深夜,稠密的悲思;
我不禁颊边泛上了红,
静听着,
这深夜里弦子的生动。
一声听从我心底穿过,
忒凄凉,
我懂得,但我怎能应和?
生命早描定她的式样,
太薄弱,
是人们的美丽的想象。
除非在梦里有这么一天,
你和我,
同来攀动那根希望的弦。
这乐声是一种感召,也是一种忆念,轻柔细腻中蕴含着热烈和真挚,这是来自性灵深处的诗情。在艺术形象的建构上,这首诗也更多地体现了音律美和建筑美,那意象细微的弹跳,好像赋格曲中最轻柔的音符,那旋律,让你心头荡漾,心弦颤动,又余音袅袅;在句式建构上,两长一短的三段式,抑扬适度,如一曲回廊,往还复沓,曲径通幽,构成了深邃的意境,又渲染了那种悲思和凄婉的意味;在韵律上,流畅而不单调,和谐又复自然。
5月15日,徐志摩拉上张歆海、张莫若夫妇,到香山看望林徽因。
见到他们,林徽因高兴得像个孩子,养了两个月,林徽因的精神好了许多,脸上出现了红润。林徽因说:“你们看我是否胖一些了?这两个月我长了三磅呢。”
张歆海的夫人韩湘眉说:“看你的脸让太阳晒的,简直像个印度美人了。”
大家都笑起来。
吃了茶,他们一起去游山。
从“双清别墅”到半山亭,从西山晴雪到弘济寺,这一路上说说笑笑,不觉已近中午,便去弘济寺吃素斋。张歆海对寺旁的一块大石头发生了兴趣,对徐志摩说:“志摩,你看这个神鸡石是公鸡还是母鸡呵?”
林徽因笑道:“当然是母鸡了,你看它尾巴下有个石洞,人都说这是一只神鸡,每天下5个鸡蛋,乡亲们都叫它下蛋石呵!”
张奚若却坚持说那是一只公鸡:“你看它的脖子高高扬着,还有它的冠子,哪像个母鸡的样子!”
张歆海说:“母鸡就不能把头昂得高一点?人家生了蛋,也该骄傲一下嘛。你看我家的湘眉,生了孩子,一天一天神气!”
“你别胡说八道了,”韩湘眉说,“还是让徽因读读她写的诗吧。”
林徽因说:“好久没有这样开心了,我一个人在山上,真是闷死了。诗倒是写了不少,可不好给你们拿出来,就给你们读读我那《一首桃花》吧。”
桃花,
那一树的嫣红,
像是春说的一句话:
朵朵露凝的娇艳,
是一些
玲珑的字眼,
一瓣瓣的光致,
又是些
柔的匀的吐息;
含着笑,
在有意无意间,
生姿的顾盼。
看,——
那一颤动在微风里,
她又留下,淡淡的,
在三月的薄唇边,
一瞥,
一瞥多情的痕迹!
徽因读完诗,大家都交口称赞。
韩湘眉说:“真是太好了,看来我们是来晚了,没见上那一树桃花。”
张奚若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林小姐成了大诗人啦!你在《诗刊》上那组诗我也读了,写得满有味道嘛!”
林徽因说:“学长过奖了,还不是志摩催稿子,硬逼出来的,生涩得很。”
志摩说:“徽因的诗,佳句天成,妙手得之,是自然与心灵的契合,又总能让人读出人生的况味。这《一首桃花》与前人的‘记得绿罗裙,处处怜芳草’是同一种境界。”
这天,他们一直陪徽因聊到很晚。
这段日子里,林徽因还写了:《激昂》、《莲灯》、《情愿》、《中夜钟声》、《山中一个夏夜》等诗作。应该说,这是她写诗最多的一年。这些诗表现了她对生活和生命的挚爱,感情纤细,构思巧妙,以独特的想象,创造了一个内心情感和思想的诗性世界,具有音乐、绘画和建筑美。从这个花季始,她走上了诗歌创作的漫长旅程。
除此之外,她还创作了短篇小说《窘》,这是她的第一篇家庭生活的小说。
6月12日,徐志摩、罗隆基、凌叔华、沈从文,再次同去香山看望林徽因。
林徽因的病情又有些加重,刚刚发了10天烧,人也显得疲乏,怕她寂寞,林徽因的母亲也把宝宝带到山上来了。大家见到徽因,心情也很沉重。
这次志摩上山,又特意为徽因带去英国唯美派作家王尔德、特等人的著作和新出版的第三期《诗刊》,在这期刊物上,发表了他的新作《你去》,志摩曾在信中说,这首诗是为她而写的。诗中流溢着他对她的情感和爱昵:
你去,我也走,我们在此分手;
你上哪一条大路,你放心走,
你看那街灯一直亮到天边,
你只消跟这光明的直线!
你先走,我站在此地望着你,
放轻些脚步,别叫灰土扬起,
我要认清你远去的身影,
直到距离使我认你不分明,
再不然我就叫响你的名字,
不断的提醒你有我在这里
为消解荒街与深晚的荒凉,
目送你归去……
不,我自有主张
你不必为我忧虑;你走大路,
我进这条小巷,你看那棵树,
高抵着天,我走到那边转弯,
再过去是一片荒野的凌乱:
有深潭,有浅洼,半亮着止水,
在夜芒中像是纷披的眼泪;
有石块,有钩刺胫踝的蔓草,
在期待过路人疏神时绊倒!
但你不必焦心,我有的是胆,
凶险的途程不能使我心寒。
等你走远了,我就大步向前,
这荒野有的是夜露的清鲜;
也不愁愁云深裹,但须风动,
云海里便波涌星斗的流汞;
更何况永远照彻我的心底;
有那颗不夜的明珠,我爱你!
下山的时候,徐志摩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地吻了吻宝宝。
徽因送他们到一座山的弯口处,徐志摩回过头去,徽因还定定地站在那里。
满山的杏树已结出了累累青果。
那是一个花期的愿望。
侧柏和紫薇掩映的一排廊式长房,紧紧靠着北平中山公园的东墙,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家建筑学研究单位——中国营造学社,
这个学社是民办学术团体的科研机构,专事研究中国古代建筑,发起人是朱启钤,字桂莘,人称朱桂老,1872年生于贵州。民国3年(1914年)10月任内务总长,1915年奉袁世凯之命修缮皇宫时,对营造学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1917年朱启钤在江南图书馆发现《营造法式》的抄本,惊为秘籍,两次刊行,反响颇大,于是他便自筹资金,发起中国营造学社,并自任社长。最初学社设在朱启钤家中,初邀人社的成员大都是一些国学家。
1930年,朱启钤为筹措学社的经费,向支配美国退还“庚子赔款”的中华教育基金会申请补助,恐学社没有专门人才,要钱的理由不充分,曾做过朱启钤幕僚的周治春(他是营造学社名誉社员中基金董事),便专程到沈阳鼓动梁思成、林徽因加入学社,因为那时东大建筑系刚刚筹办,不便离开,另外,由于朱启钤为袁世凯登基筹备大典,被国人所诟病,梁思成、林徽因不愿同他合作,这件事就搁了下来。
1930年秋,林徽因回北平养病不久,陈植也走了,他到上海开了一家建筑事务所。
1931年“九·一八”前夕,东北的火药味已很浓,驻沈阳的日本关东军天天演习,并经常闯入校园,横冲直闯,如人无人之境,日本人为了强行修建沈阳——铁岭的铁路,竟把东大通往沈阳城里的一条大路截断,树起路障牌子,大书:随意通行者,格杀勿论。连天烽火,即将引发,东大建筑系的“弦歌”正处在断亡绝继之秋。在这个时候,东大的几位院长之间的派系斗争,也剑拔弩张。梁思成没有参与他们的派系斗争,再加上林徽因身体不适,不能再来东大工作,于是他决定离开他亲手创建的建筑系,把系里的事交给当地人童(上“宀”下“隽”),到北平营造学社应聘。
应聘后,梁思成担任了法式部主任,林徽因继之为营造学社校理。“九一八”事变后,建筑系的学生刘致平、莫宗江、陈明达等人,也一起到北平投奔老师,成为营造学社的骨干。
后来,刘墩桢从南京国立中央大学到北平参加营造学社的工作。他年轻时到日本读中学,1920年毕业于东京高等工业学校建筑科,先后在长沙、苏州等地教书,他外表整洁,他外表整洁,性格沉静,到任后任文献部主任。
林徽因在香山休养半年之后,身体基本复原。下山那天,徐志摩、沈从文、温源宁等陪了梁思成去接她。并在北京图书馆办了一桌宴席,给林徽因接风。看到林徽因红光满面,神采奕奕,徐志摩很高兴;当林徽因问到他近日生活的时候,他却只有,声长叹。
近来徐志摩连遭打击,他最亲近的母亲不久前刚刚去世,父亲不容他的妻子陆小曼,父子关系仍很紧张。在北平,他只身住在米粮库胡同四号胡适的家中,也多亏了胡大哥和江冬秀的照应。他身肩两所大学的课程,月薪差不多600元,却不够花钱如流水的陆小曼铺张挥霍。他为了挣钱,疲于奔命,身体也越来越糟,不是泄肚子,就是感冒。为了挣钱,跟一些朋友也疏远了,眼下正忙着为蒋万里出售上海愚园的房子做中人,想挣点跑腿钱,填填债台上的窟窿,真是斯文扫地,这些怎能给林徽因讲呢?
那一天,他曾到燕大看过冰心,冰心问过他过去的一些事,他毫不犹豫地拿起笔来写道:“说什么以往,骷髅的磷光。”
宴席结束的时候,一群朋友拉上他们去看京戏,徐志摩对林徽因说:“过几天我回上海一趟,如果走前没有时间再来看你,今天就算给你辞行了。”
林微因说:“11月19日晚上,我在协和小礼堂,给外国使节讲中国建筑艺术。”
“那太好了,”徐志摩兴奋起来:“我一定如期赶回来,作你的忠实听众。”
11月19日晚,协和小礼堂灯火辉煌,座无虚席。
十几个国家的驻华使节和专业人员济济一堂,听林徽因开设的中国古典建筑美学讲座。当穿着珍珠白色毛衣、深咖啡色呢裙的林徽因,轻盈地走上讲台时,所有的眼睛为之一亮。这位27岁的中国第一代女建筑学家的风度和美丽,让他们顿生惊羡之感
她标准的牛津音如空山流泉,响起在人们耳际:“女士们,先生们!建筑是全世界的语言,当你踏上一块陌生的国土的时候,也许首先和你对话的,是这块土地上的建筑。它会以一个民族所特有的风格,向你讲述这个民族的历史,讲述这个国家所特有的美的精神,它比写在史书上的形象更真实,更具有文化内涵,带着爱的情感,走进你的心灵。”
精彩的开场白,立刻爆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林徽因娓娓而谈:“漫长的人类文明历程,多少悲壮的历史情景,梦幻一般远逝,而在自然与社会的时空演变中,建筑文化却顽强地挽住了历史的精神气质和意蕴,它那统一的空间组合、比例尺度、色彩和质感的美的形态,透视出时代、社会、国家和民族的政治、哲学、宗教、伦理、民俗等意识形态的内涵,我们不妨先看北平的宫室建筑。”
林徽因停顿了一下,下意识地用目光扫视全场,没有她所期待的那张面孔。上午她曾接到徐志摩由南京打来的电报,讲他将搭乘“济南号”飞机到北平,下午3点派辆汽车到南苑机场去接他。梁思成租了一辆汽车去南苑机场,结果等到4点半,人仍未到,汽车只好又开了回来。
来协和小礼堂讲演以前,她还与思成说:“志摩这人向来不失信,他说要赶回来听我的讲座,一定会来的。”
徐志摩是11月11日回上海的。那天,徐志摩搭便机先到南京,当晚住在张歆海家里,与张歆海、韩湘眉夫妇一起讨论人生与恋爱,通宵达旦,第三天,张歆海、韩湘眉送他登车去沪。
一进家门,徐志摩就与陆小曼大吵了一架。志摩的心更加冷了。这次回来,他给小曼带来不少画册、字帖、宣纸、笔墨,满心指望小曼能够改掉恶习,沉浸在艺术氛围中,造就一番事业,没想到小曼一如故我。志摩不想把关系弄僵,只好探访故友,消愁解闷。
到家的第二天早晨,他便去拉斐德路拜访刘海粟,看了他从欧美带来的新作。中午,在罗隆基家吃的午饭。15日,他的学生何家槐又来看他,两人兴奋地谈了一天。因他一心想着赶回北平,听林徽因的讲座,感到无论如何也要在17日离开上海。
林徽因讲着:“北平城几乎完全是根据《周礼》、《考工记》中‘匠人营,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经途九轨,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规划思想建设起来的。北平城从地图上看,是一个整齐的凸字形,紫禁城是它的中心。除了城墙的西北角略退进一个小角外,全城布局基本是左右对称的。它自北而南,存在着纵贯全城的中轴线。北起钟鼓楼,过景山,穿神武门直达紫禁城的中心三大殿。然后出午门、天安门、正阳门直至永定门,全长8000米。这种全城布局上的整体感和稳定感,引起了西方建筑家和学者的无限赞叹,称之为世界奇观之一。”
林徽因如数家珍,侃侃而谈:“中国的封建社会,与西方有着明显的不同。中国的封建概念,基本上是中央集权,分层次的完整统一着。在这样的封建社会结构中,它的社会特征必然在文化上反映出来,其一是以‘礼’立纲,建立封建统一的秩序,这是文化上的伦理性;其二是以‘雄健’为艺术特征,反映出封建大国的风度,试想诸位先生、女士站在故宫的午门前,会有什么感受呢?也许是咄咄逼人的崇高吧!从惊惧到惊叹,再到崇高,这是宫殿建筑形象的感受心理。”
她讲得很流畅,很生动,听众也平心静息,生怕漏掉一个字。讲话的时候,林徽因不停地用眼睛望着门口,她期待那个身影的出现。
17日晚上,当徐志摩即将离家的时候,陆小曼问他:“你准备怎么走呢?”
“坐车。”徐志摩回答。
陆小曼说:“你到南京还要看朋友,怕19日赶不到北平。”
“如果实在来不及,我就只好坐飞机了,我口袋里还揣着航空公司财务主任保君健给我的免费飞机票呢。”徐志摩说。
“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不许坐飞机。”小曼着急了。
“你知道我多么喜欢飞啊,你看人家雪莱,死得多么风流。”
“你又瞎说了。”
“你怕我死吗?”
“怕什么!你死了大不了我做风流寡妇。”
18日凌晨,徐志摩匆匆起身,怕误了火车,顺手抓起一条又短又小的西装裤子,连腰间的一个破洞也没注意到,就胡乱套上,又顺手拎起那只从不离身的皮箱子,乘早车到南京去了。
在火车上,他买了一张报纸,报纸上正好登载着北平戒严的消息。糟了,她的讲演听不上了。转而他又想起,张学良或许正在南京,干脆搭乘他的“福特”专机去北平。于是下车后他先到张歆海家去问情况。
林徽因喝了口茶,继续讲着:“‘左祖右社’是对皇宫而立言。‘左祖’指的是左边的太庙,‘右社’指的是右边的社稷坛。‘旁三门’是指东、西、北面各两座城门。日坛和月坛分列在城东和城西,南面是天坛,北面是地坛。‘九经九纬’是指城内南北向与东西向各有九条主要街道。而南北的主要街道同时能并列九辆车马即‘经途九轨’,北京的街道原来是宽的,清末以来逐渐被民房侵占,越来越窄了。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年马可·波罗到了北平,就跟乡巴佬进城一样吓懵了,欧洲人哪里见过这么伟大气魄的城市!”
这时,一位使节站起来问:“对不起,林小姐,请允许我提一个问题,马可·波罗同样来自一个文明古国,那里有古罗马角斗场和万神殿,整个古罗马文化,都可在同时代建筑中找到投影。他来到中国的元大都,究竟是什么东西把他震撼了?”
林徽因笑了笑回答:“吸引了马可·波罗的是中国建筑中,表现出人和天地自然无比亲近的关系。中国传统的建筑群体,显示了明晰的理性精神,最能反映这一点的,莫过于方、正、组、圆的建筑形态。方,就是刚才我讲过的方九里,旁三门的方形城市,以及方形建筑、方形布局;正,是整齐、有序,中轴、对称;组,是有简单的个体,沿水平方向,铺展出复杂丰富的群体;圆,则代表天体、宇宙,日月星辰,如天坛、地坛、日坛、月坛。不过中国的建筑艺术又始终贯彻着人为万物之灵的人本意识,追求人间现实的生活理想和艺术情趣,正是中国的建筑所创造的‘天人合一’,及‘我以天地为栋宇’的融合境界,感动了马可·波罗。”
听众中再次爆发出热烈掌声。
当徐志摩赶到张歆海家时,张歆海夫妇和朋友到明孝陵灵谷寺去玩了。于是他便去金陵咖啡馆吃茶,然后到在硖石长大的同窗好友何竞武家闲坐,何竞武原名陆何坤,生于1894年,后入保定军校4期步兵种,参加过北伐战争,后任处长、副师长、平汉铁路局长、西北运输司长,授国民党中将,1962年病逝于香港。何竞武说:“张学良现在北平,他的飞机一时还到不了南京,你只好坐火车去了。”
何竞武家离飞机场较近,故对张学良专机情况很清楚。徐志摩插进衣袋里的右手,突然触到一张硬纸片,他这才想起原来手上还有一张保君健送他的免费机票。他说:“我明天搭乘邮件飞机,当天准能赶到北平。”
何竞武说:“邮件飞机明早八点起飞,我家离飞机场很近,今晚你就睡在这里吧。”
“好吧,那我晚上再到张歆海家去一趟。”徐志摩说。
他9点半钟到了张歆海家,张歆海夫妇参加一个宴会还没回来,两个小孩子已经睡着了。他独自一个人烤火、吸烟,和那只名叫“法国王”的猫玩耍。感到无聊了,他便给杨杏佛打电话,把杨杏佛召了来。
晚上10点多钟,张歆海夫妇回来了。歆海一见到志摩,便亲热得拥抱在一起。韩湘眉注意到徐志摩穿着一件又短又小,腰间破着一个窟窿的西装裤子,徐志摩像螺旋式的转来转去,想寻找一根腰带,引得大家大笑,他自我解嘲地说,那是临行仓促中不管好歹抓来穿上的。大家又说了一阵笑话,韩湘眉忽然问:“Suppose Something Happens Tomorrow志摩!(明天会不会出事)?”
徐志摩顽皮地伸出了右手掌,他说会看手相,他的生命线特别长,不会出事的。
韩湘眉又说:“志摩,说正经话,总是当心一点好,驾机的是中国人,还是外国人?”
志摩回答:“不知道,没关系,I always want to fly.(总是要飞的)。”
韩湘眉又问:“你这次乘飞机,小曼说什么没有?”
“她说我要出了事,她做风流寡妇!”
“ALL widows are dissolute.(凡是寡妇都风流)。”杨杏佛打趣说。
说罢,大家都笑起来。
接着他们谈朋友,谈国事,谈徐志摩此后的北平生活。夜深了,他们才依依惜别。到了门口,徐志摩回过头来,像长兄似的在韩湘眉左颊上温柔地吻了一下。没想到这竟成了他们的永诀。
“‘面朝后市’也是对皇宫而言,”林徽因接着讲,“皇宫前面是朝廷的行政机构,所以皇帝面对朝廷。‘市’是指商业区,封建社会轻视工商业,因此商业区放在皇宫的后面。现在的王府井大街,是民国以后才繁荣起来的。过去地安门大街、鼓楼大街是北平为贵族服务的最繁华的商业区。前门外的商业区原来是在北平城的西南,元朝的大都建在今天北平城的位置,当然与金旧都有联系。
这种左祖右社,面朝后市的棋盘式格局,城市总体构图,整齐划一,而中南海、景山、北海,这三组自然环境的楔人,又活跃了城市气氛,增添了城市景观的生动感,这是运用规划美和自然美的结合,取得多样统一,正如古罗马角斗场的墙壁,随着椭圆形平等轨迹,而连续延伸,建筑的圆形体,显得完整而统一,但正面效果上,因为各开间采用券柱式构图,形成了直线与弧线,水平与垂直,虚面与实面的强烈对比,这是运用几何手段,求得建筑美的多样统一。但这种美不是形象的,而是结构的。它的艺术魅力因顿悟而产生,其结果却是伦理的,这也是中国古代文化和艺术中的一个重要特征。”
11月19日上午8点之前,徐志摩同何竞武一起吃过早点,又匆匆给林徽因发了一个电报,便登上了由南京飞往北平的“济南号”飞机。这是一架司汀逊式6座单叶9汽缸飞机,1929年由宁沪航空公司管理处从美国购人,马力350匹,速率每小时90英里,在两个月前刚刚换了新机器。飞机师王贯一,是个文学爱好者,徐志摩搭乘他的飞机,他非常高兴。他说:“早就仰慕徐先生大名,这回咱们可有机会在路上好好聊一聊了。”
副机师叫梁壁堂,他跟王贯一都是36岁,与徐志摩同龄。
南京的天气出现了好兆头,飞机起飞的时候,蓝天白云,一派万里晴空。
徐志摩心旷神怡,他是喜欢飞的。在空中飞行,人常常觉得自己脱离了肉体凡胎,跟蓝夜里彗星一样,在天际遨游。他曾在散文《想飞》中写过:“飞上天空去浮着,看地球这弹丸在太空里滚着,从陆地看到海,从海再回看陆地。凌空去看一个明白——这才是做人的趣味,做人的权威,做人的交待。”
此刻,他觉得自己化作了一朵白云,乘风飞去。
10点10分,飞机降落在徐州机场,徐志摩突然头痛欲裂,他在机场写了封信给陆小曼,不拟再飞。10点20分,飞机又将起飞,他看看天气晴朗,心想再坚持一下,便能赶到北平,如约去听林徽因的讲座,他又转身钻进了机舱。
飞机由副驾驶员梁壁堂驾驶,王贯一同徐志摩一前一后,不停地聊着文学。
一缕又一缕白云,从他们身边飞去。
突然,梁壁堂叫道:“不好,前面有大雾。”
他们一齐朝着窗外望去,飞机已被雾气团团围住,迷蒙不见任何景物。
“冲过去!”王贯一命令。
“不行,这儿有山。”梁壁堂回答。
“绕过去!”王贯一急速说。
砰的一声突然炸响,飞机撞在党家庄上空的开山顶上。机身訇然起火,像一只火鸟,翩翩坠落于山下。
开山,当地人叫白马山,就在津浦铁路旁边。“济南号”失事时,正被一个路警看到,等他跑到出事地点,机上的火还在燃烧。
“先生们,女士们!今天我们讲了中国的皇城建筑,在下一个讲座里,我要讲的是中国的宗教建筑,在此之前,我想给诸位读一首我的朋友写的诗:《常州天宁寺闻礼忏声》,这首诗所反映的宗教情感与宗教建筑的美是浑然天成的。”
林徽因的朗诵把听众带到另一个肃穆庄严的境界。
我听着了天宁寺的礼忏声!
这是哪里来的神明?人间再没有这样的境界!
这鼓一声,钟一声,磬一声,木鱼一声,佛号一声……乐音在大殿里,迂缓的,漫长的回荡着,无数冲突的波流谐和了,无数相反的色彩净化了,无数现世的高低消灭了……
这一声佛号,一声钟,一声鼓,一声木鱼,一声磬,谐音盘礴在宇宙间——解开一小颗时间的埃尘,束了无量数世纪的因果;
这是哪里来的大和谐——星海里的光彩,大千世界的音籁,真生命的洪流:止息了一切的动,一切的扰攘;
在天地的尽头,在金漆的殿椽间,在佛像的眉宇间,在我的衣袖里,在耳鬓边,在感官里,在心灵里,在梦里……
在梦里,这一瞥间的显示,青天,白水,绿草,慈母温软的胸怀,是故乡吗?是故乡吗?
光明的翅羽,在无极中飞舞!
大圆觉底里流出的欢喜,在伟大的,庄严的,寂灭的,无疆的,和谐的静定中实现了!
颂美呀,涅槃,赞美呀,涅槃!
听众们看到她的嘴唇颤抖着,她的眼眶里涌满了泪水。
回到家中,梁思成告诉林徽因,关于徐志摩未回北平的消息,已给胡适打过电话,胡适也很着急,他也怀疑途中有变故。
20日早晨,胡适和林徽因分别看到了北平《晨报》刊登的消息。
京平北上机肇祸,昨在济南坠落!
机身全焚,乘客司机均烧死,天雨雾大误触开山。
【济南十九日专电】十九日午后二时中国航空公司飞机由京飞平,飞行至济南城南州里党家庄、因天雨雾大、误触开山山顶、当即坠落山下,本报记者亲往调查,见机身全焚毁、仅余空架、乘客一人、司机二人、全被烧死、血肉焦黑、莫可辨认、邮件被焚后,邮票灰仿佛可见、惨状不忍睹……
林徽因和梁思成赶到胡适家中,胡适声音嘶哑地说:“我这就到中国航空公司去一趟,请他们发电问问南京公司,看是不是志摩搭乘的飞机出事了。”
中午时,张莫若、陈雪屏、孙大雨、钱端升、张慰慈、饶孟侃等人都来到胡适家中打听情况,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胡适回来了。他沉痛地告诉大家,南京公司已回电,证实出事的是徐志摩搭乘的“济南号”飞机,南京公司今天早晨已派美籍飞行师安利生赶往出事地点,调查事实真相。
林徽因觉得两眼一黑,昏倒在椅子上。
下午,北平《晨报》又发了号外:
诗人徐志摩惨祸
【济南二十日五时四十分本报专电】京平航空驻济办事所主任朱风藻,二十早派机械员白相臣赴党家庄开山,将遇难飞机师王贯一、机械员梁壁堂、乘客徐志摩三人尸体洗净,运至党家庄,函省府拨车一辆运济,以便入棺后运平,至烧毁飞机为济南号,即由党家庄运京,徐为中国著名文学家,其友人胡适由北平来电托教育厅长何思源代办善后,但何在京出席四全会未回。
整整一天,林徽因的眼前闪动着一团火光,徐志摩散文中《想飞》中的那几句话,不时地撞进她的脑海:“同时天上那一点子黑的已经迫近在我的头顶,形成了一架鸟形的机器,忽的机沿一侧,一球光直往下注,砰的一声炸响——炸碎了我在飞行中的幻想,青天里平添了几堆破碎的浮云。”
志摩,难道你是先知,难道你早就预感到你的幻灭,你就这样悄悄地走了吗?
冷雨如麻。雨滴敲在福缘庵的青瓦上,如泣如诉。水幕从屋檐下垂落成一幅挽帐,也是凄清而冰冷。
这座小庵原来是个卖窑器的店铺,院子里堆放着大大小小的坛坛罐罐。徐志摩的遗体停放在庵内入门左边贴墙的一侧。在济南中国银行工作的一位姓陈的办事人,早已把徐志摩的遗体装殓得干净整洁,他照当地民间寿衣的样式,给徐志摩穿了件蓝色的绸布长袍,上罩一件黑马褂,头戴红顶黑绸小帽,露出掩盖不住的额角,左额角有个李子大小的洞,这显然是他的致命伤,他的眼睛微微张开,鼻子略微发肿,门牙已脱落,静静地躺在那里的。这就是那个永远生气勃勃、永远渴望飞翔的徐志摩。
梁思成、金岳霖、张奚若3人,11月22日上午9时半赶到济南,在齐鲁大学会同乘夜车到济的沈从文、闻一多、梁实秋、赵太侔等人,一起赶到福缘庵。
梁思成带来一只用铁树叶作主体缀以白花的小花圈,这只具有希腊风格的小花圈,是林徽因和他流着泪编成的,志摩的一张照片镶嵌在中间,照片上的徐志摩是那样充满灵性,生龙活虎,而现在已成古人。人生的渺茫和命运的不可知,就像这凄风苦雨,让人感到悲凉。
下午5时,徐志摩的长子徐积锴和张幼仪的哥哥张嘉铸,从上海赶到济南,朱经农夫妇也来了,晚8时半,灵柩装上了一辆敞篷车,将由徐积锴、张嘉铸、郭有守等人,护送回沪。
在返回北平之前,梁思成悄悄捡起了“济南号”飞机残骸的一块小木板,珍贵地放进自己提包里,这是林徽因再三叮嘱的。
徐志摩的灵柩运到上海万国殡仪馆,上海文艺界在静安寺设奠,举行追悼仪式,吊唁的人络绎不绝,许多青年学生排着队来瞻仰这位中国的拜伦。
北平的公祭设在北大二院大礼堂,由林徽因主持安排,胡适、周作人、杨振声等到会致哀,京都的社会贤达和故友纷纷题写挽联、挽诗和祭文。
蔡元培的挽联是:
谈话是诗,举动是诗,毕生行径都是诗,诗的意味渗透了,随遇自有乐土。
乘船可死,驱车可死,斗室生卧也可死,死于飞机偶然者,不必视为畏途。
梅兰芳的挽联一唱三叹:
归神于九霄之间,直着噫籁成诗,更忆招花微笑貌;
北来无三日不见,已诺为余编剧,谁怜推枕失声时。
张歆海、韩湘眉的挽联椎心泣血:
十数年相知情同手足;一刹那惨剧,痛切肺腑。
温柔诚挚乃朋友中朋友;纯洁天真是诗人的诗人。
杨杏佛的挽联不胜哀痛:
红妆齐下泪,青鬓早成名,最怜落拓奇才,遗受新诗又不朽;
少别竟千秋,高谈犹昨日,共吊飘零词客,天荒地老独飞还。
庐隐和李惟建夫妇的挽联是一片手足之情:
叹君风度比行云,来也飘飘,去也飘飘;
嗟我哀歌吊诗魂,风何凄凄,雨何凄凄。
黄炎培的诗长歌当哭:
天纵奇才死亦奇,云车风马想威仪。
卅年哀乐春婆梦,留与人间一卷诗。
白门哀柳锁斜烟,黑水寒鼙动九边。
料得神州无死所,故飞吟蜕入寥天。
新月娟娟笔一支,是清非薄不凡姿。
光华十里联秋驾,哭到交情意已私。
…………
公祭之后,林徽因把那片飞机的残骸,悬挂在卧室中央的墙壁上。志摩轻轻地走了,他把他的苦闷、惆怅、落寞、欢愉全部交付与了万里云空,唯一没有带走的,是他轻轻挥手作别之后,留下的这片烧焦的云彩……
对徐志摩的赞美和攻讦自他逝世后不久就开始了。
新月社的同仁筹备了《新月》志摩纪念专号,刊出了小曼的《哭摩》、胡适之的《追悼志摩》、郁达夫的《志摩在回忆里》、韩湘眉的《志摩最后的一夜》、杨振声的《与志摩最后一别》、周作人的《志摩纪念》、何家槐的《怀志摩先生》、方令儒的《志摩是人人的朋友》、陈梦家的《纪念志摩》等十二篇文章。
林徽因、凌叔华等也在《北平晨报》发表了纪念文章。
志摩的碑文,大家委托在武汉大学任教的新月社故旧凌叔华题写。
不只是新月社同仁,整个北平文化界都把志摩的遇难,看作是中国新文学的一大损失。
另一面,社会上对于他的个人生活,往往有不能谅解之处。他的离婚和他的再婚,是他一生中最受社会谴责的两件事。现在志摩虽已盖棺,却未定论,种种指责,也理所当然地牵涉到林徽因。这使新月社的朋友们为之愤怒,他们在悼念文章中,很直率地谈到了这一点。
胡适说:“谁都能明白,至少在志摩的方面,这两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单纯的理想的追求,他万分诚恳的相信那两件事都是他实现他那‘美与爱与自由’的人生的正当步骤,这两件事的结果,在别人看来,似乎都不曾能够实现志摩的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们还忍用成败来议论他吗?”
杨振声说:“他所处的环境,任何人要抱怨痛苦了,但我没听见他抱怨过任何人,他的行事受旁人的攻击多了,但他并未攻击过旁人。难道他是滑?我敢说没有一个认识他的朋友会有这个印象的,因为,他是那般的天真!他只是不与你计较是非罢了。他喜欢种种奇奇怪怪的事,他一生在搜求人生的奇迹和宇宙的宝藏。哪怕是丑,能丑得出奇也美;哪怕是坏,坏得有趣就好。反正他不是当媒婆,作法官,谁管那些!他只是这样一个鉴赏家,在人生的行程中,采取奇葩异卉,织成诗人的袈裟,让哭丧着脸的人们看了,钩上一抹笑容,这人生就轻松多了!
我们试想想这可怜的人们,谁不是仗着瞎子摸象的智慧,凭着苍蝇碰窗的才能,在人生中摸索唯一引路的青灯,总是那些先圣往哲,今圣时哲的格言,把我们格成这样方方板板的块块儿。于是又把所见的一切,在不知不觉中与自己这个块块儿比上一比,稍有出入,便骂人家是错了。于是是非善恶,批评叫骂,把人生闹得一塌糊涂,这够多蠢!多可怜!志摩他就不——一点也不。偏偏这一曲《广陵散》,又在人间消灭了!”
陶孟和说:“一个永远寻求新的兴奋的人当然最怕平凡。规则的生活与志摩的性格是格格不相人的。我们若想像志摩每天早晨拿着皮包到公事房,过衙署式的生活,晚间回家同老婆孩子相聚,过19世纪的家庭生活,不特是滑稽之极,实在是亵渎了志摩的可爱的性格。这样无聊的,平庸的,缺乏生命兴味的存在只是凡夫、俗子的份,没有志摩的。”
方玮德说:“至于另一些人毁谤志摩,那又是因为做人的基本观念不同。那些人是不大承认古老是有价值的,即是新奇和将来于他们也不一定有意味。这些人的论调我们无须辩白,我不愿意在我们这是非的世界里谈判我们的是非。志摩文学上的事业没有达到他自己所愿望的成功,那是无可讳言,但他这半生做人的精神已是可贵。另外他待人处世那副热肠,那样真切,也不易得。我们失掉一个得用的东西,总都要记挂半天,除非是寻得一件和以前差不多的,心里才略为安慰些。但是寻不着的话呢,那在这凄漠的国度里,谁又能禁止我们对于志摩的早死不加以惆怅?”
志摩的心是挂在胸膛外面的,因此也最容易让人当成靶子。再没有比看到一个死去的朋友仍然在受着世人的责难,更让人难过了。新月社的朋友们,只有用他们手中的笔,愤怒地为他们的朋友呐喊,这是对朋友杜鹃啼血的忠诚。
最令人悲痛的莫过于林徽因,在徐志摩坠机不几天,她便给《北平晨报》写了《悼志摩》的文章:
我们不迷信的,没有宗教地望着这死的帏幕,更是丝毫没有把握。张开口我们不会呼吁,闭上眼不会入梦,徘徊在理智和情感的边沿,我们不能预期后会,对这死,我们只是永远发怔,吞咽枯涩的泪,待时间来剥削这哀恸的尖锐,痂结我们每次悲悼的创作……
他离平的前一晚我仍见到,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他次晨南旅的,飞机改期过三次,他曾说如果再改下去,他便不走了。我和他同由一个茶会出来,在总布胡同口分手。在这茶会里我们请的是为太平洋会议来的一个柏雷博士,因为他是志摩生平最爱慕的女作家曼殊斐儿的姊丈,志摩十分的殷勤,希望可以再从柏雷口中得些关于曼殊斐儿早年的影子,只因限于时间,我们茶后匆匆地便散了。晚上我有约会出去了,回来时很晚,听差说他又来过,适遇我们夫妇刚走,他自己坐了一会,喝了一壶茶,在桌上写了些字便走了……
现在这事实一天比一天更结实,更固定,更不容否认。志摩是死了,这个简单惨酷的实际早又添上时间的色彩,一周,两周,一直的增长下去……
我认得他,今年整十年,那时候他在伦敦经济学院,尚未去康桥。我初次遇到他,也就是他初次认识到影响他迁学的逖更生先生。不用说他和我父亲最谈得来。虽然他们年岁上差别不算少,一见面之后便互相引为知己。他到康桥之后由逖更生介绍进了皇家学院,当时和他同学的有我姊丈温君源宁。一直到最近两月中源宁还常在说他当时的许多笑话,虽然说是笑话,那也是他对志摩最早的一个惊异的印象。……
诗人的志摩用不着我来多说,他那许多诗文便是估价他的天平。我们新诗的历史才是这样的短,恐怕他的判断人尚在我们儿孙辈的中间。我要谈的是诗人之外的志摩。人家说志摩的为人只是不经意的浪漫,志摩的诗全是抒情诗,这断语从不认识他的人听来可以说很公平,从他朋友们看来实在是对不起他。志摩是个很古怪的人,浪漫固然,但他人格里最精华的却是他对人的同情,和蔼,和优容;没有一个人他对他不和蔼,没有一种人,他不能优容,没有一种的情感,他绝对地不能表同情。……
在何等情况之下,他理智上认为适当与否,他全能表几分同情,他真能体会原谅他人与他自己不相同处。从不会刻薄地单支出严格的迫仄的道德的天平指谪凡是与他不同的人。他这样的温和,这样的优容,真能使许多人惭愧,我可以忠实地说,至少他要比我们多数的人伟大许多……
说来志摩朋友之多,不是个可怪的事;凡是认得他的人不论深浅对他全有特殊的感情,也是极自然的结果。而反过来看他自己在他一生的过程中却是很少得着同情的。不止如是,他还曾为他的一点理想的愚诚几次几乎不见容于社会。……
他站在雨中等虹,他甘冒社会的大不韪争他的恋爱自由;他坐曲折的火车到乡间去拜哈代,他抛弃博士一类的引诱卷了书包到英国,只为要拜罗素做老师,他为了一种特异的境遇,一时特异的感动,从此在生命途中冒险,从此抛弃所有的1日业,只是尝试写几行新诗——这几年新诗尝试的运命并不太令人踊跃,冷嘲热骂只是家常便饭——他常能走几里路去采几茎花,费许多周折去看一个朋友说两句话;这些,还有许多,都不是我们寻常能够轻易了解的神秘。……
志摩的兴趣是极广泛的。就有几件,说起来,不认得他的人便要奇怪。他早年很爱数学,他始终极喜欢天文,他对天上星宿的名字和部位就认得很多,最喜暑夜观星,好几次他坐火车都是带着关于宇宙的科学的书。他曾经疯过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并且在一九二二年便写过一篇关于相对论的东西登在《民铎》杂志上。他常向思成说笑:“任公先生的相对论的知识还是从我徐君志摩大作上得来的呢,因为他说他看过许多关于爱因斯坦的哲学都未曾看懂,看到志摩的那篇才懂了。”今夏我在香山养病,他常来闲谈,有一天谈到他幼年上学的经过和美国克来克大学两年学经济学的景况,我们不竟对笑了半天,后来他在他的《猛虎集》的“序”里也说了那么一段。……
此外他的兴趣对于戏剧绘画都极深浓,戏剧不用说,与诗文是那么接近,他领略绘画的天才也颇可观,后期印象派的几个画家,他都有极精密的爱恶,对于文艺复兴时代那几位,他也很熟悉,他最爱鲍提且利和达文骞。……
他喜欢色彩,虽然他自己不会作画,暑假里他曾从杭州给我几封信,他自己叫它们做“描写的水彩画”。他用英文极细致地写出西(边?)桑田的颜色,每一分嫩绿,每一色鹅黄,他都仔细地观察到。……
对于音乐,中西的他都爱好,不止爱好,他那种热心便唤醒过北平一次——也许唯一的一次——对音乐的注意。……
谁相信这样的一个人,这样忠实于“生”的一个人,会这样早地永远地离开我们另投一个世界,永远地静寂下去,不再透些须声息!
我不敢再往下写,志摩若是有灵听到比他年轻许多的一个小朋友拿着老声老气的语调谈到他的为人不觉得不快么?这里我又来个极难堪的回忆,那一年他在这同一个的报纸上写了那篇伤我父亲惨故的文章,这梦幻似的人生转了几个弯,曾几何时,却轮到我在这风紧夜深里握吊他惨变。这是什么人生?什么风涛?什么道路?志摩,你这最后的解脱未始不是幸福,不是聪明,我该当羡慕你才是。
这年12月,新月社同仁为了编辑徐志摩全集而忙碌着。徐志摩生前一批信件和几本日记曾交凌叔华保管,胡适曾写信给凌叔华,让她提供这批志摩遗稿,凌叔华12月10日复信说:
志摩于一九二五年去欧时,曾把他的八宝箱(文字因缘箱)交我看管,欧洲归,与小曼结婚,还不要拿回,因为箱内有东西不宜小曼看的,我只好留下来,直到去上海住,仍未拿去。我去日本时,他也不要,后来我去武昌交与之琳,才算物归原主。……今年夏天,从文答应给他写小说,所以把他天堂地狱的案件带来与他看,我也听他提过(从前他去欧时已给我看过,解说甚详,也叫我万一他不回来时为他写小说),不意人未见也就永远不能见了。……前天听说此箱已落徽音处,很是着急,因为内有小曼初恋时日记二本,牵涉是非不少……日记内容牵涉歆海及你们的闲话(那当然是小曼写给志摩看的),不知你知道不?
12月18日,胡适另写一信给凌叔华:
昨始知你送在徽音的志摩日记只有半册,我想你一定把那一册半留下作传记或小说材料用了。但我细想,这个办法不很好。……你藏有此两册日记,一般朋友都知道,……所以我上星期编的遗著略目,就注明你处存两册日记。……今天写这信给你,请你把那两册日记交给我。我把这几册英文日记全付打字人打成三个副本,将来我可以把一份全的留给你做传记材料。
1932年1月初,凌叔华由武汉来北平度假,林徽因到史家胡同寓所找到她,向她要志摩在伦敦写得那两本英文日记。凌叔华说:“日记确在我手里,是受志摩委托代他保管的。要交出的话,也只能交给陆小曼。”
林徽因怏怏不快地又去求助胡适,胡适几次打电话又登门索要,凌叔华只是搪塞。后经许多朋友斡旋,凌叔华才勉强把日记和八宝箱交给了林徽因。
半个世纪以后,1982年10月15日,客居英国伦敦的凌叔华致信陈从周,旧事重提,信中说:
这情形已是三四十年前的了!说到志摩,我至今仍觉得我知道他的个性及身世比许多朋友更多一点,因为在他死的前两年,在他去欧找泰戈尔那年,他诚恳的把一只小提箱提来叫我保管,他半开玩笑地说:你得给我写一传,若是不能回来的话(他说是意外),这箱里倒有你所需的证件。……不意在他飞行丧生的后几日,在胡适家有一些他的朋友,闹着要求把他的箱子取出来公开,我说可以交给小曼保管,但胡帮着林徽音一群人要求我交出来(大约是林和他的友人怕志摩恋爱日记公开了,对她不便,故格外逼胡适向我要求交出来),我说我应交小曼,但胡适说不必。他们人多势众,我没有法拒绝,只好原封交与胡适。可惜里面不少稿子及日记,世人没见过面的,都埋没或遗失了。……
1983年5月7日,凌叔华再次致信陈从周,对上信所讲到的史实作了补充说明:
前些日收到赵家璧来信,并寄我看他写纪念志摩小曼的一文,内中资料(为志摩传)提到当年志摩坠机死后,由胡适出面要求朋友们把志摩资料交他的事。其实那时大家均为志摩暴卒,精神受刺激,尤其是林徽音和他身边的挚友,都有点太过兴奋。我是时恰巧由武汉回北京省亲避暑,听到志摩坠机,当然十分震动悲戚。……志摩去欧之前(即翡冷翠前),他巴巴的提着他的稿件箱(八宝箱),内里有向未给第二人读过的日记本及散文稿件(他由欧过俄写回原稿件等)多搭,他半开玩笑的说:“若是我有意外,叔华,你得给我写一传记,这些破烂交给你了!”我以后也问过他几回,要不要把他的八宝箱拿走,第一次是我离开北京到日本去一二年……在去日之前,我问过志摩要不要拿走他的箱子,他不来拿。
我们二年后由日本回,西滢应武大之聘,我又问志摩要不要他的箱子,他大约因上海的家,没有来取。
至于志摩坠机后,由适之出面要我把志摩箱子交出,他说要为志摩整理出书纪念。我因想到箱内有小曼私人日记二本,也有志摩英文日记二三本,他既然说过不要随便给人看,他信托我,所以交我付存,并且重托过我为他写“传记”,为了这些原因,同时我知道我交胡适,他那边天天有朋友去谈志摩的事,这些日记恐将滋事生非了。因为小曼日记内(二本)也常记一些事事非非,且对人名一点不包含,想到这一点,我回信给胡适,说我只能把八宝箱交给他,要求他送给陆小曼。以后他真的拿走了。
日来平心静气的回忆当年情况,觉得胡适为何要如此卖力气死向我要志摩日记的原因,多半是为那些他热衷政治,志摩失事时,凡清华北大教授,时下名女人,都向胡家跑,他平日也没有机会接近这些人,因志摩之死,忽然胡家热闹起来,他想结交这些人物,所以得制造一些事故,以便这些人物常来。那时我蒙在鼓中,但有两三女友来告我,叫我赶快交出志摩日记算了。我听了她们的话,即写信胡派人来取,且叮嘱要交与小曼。但胡不听我话,竟未交去全部……
那时林徽音大约是最着急的一个,她也同我谈过,我说已交适之了。
半个世纪的一桩公案,凌叔华也只说了一家之言。
据后来卞之琳的文章说,林徽因将这两本日记一直保存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后焚于“文革”之中。
近年来,又发现了林徽因给胡适的两封亲笔信,几十年来那个争论不休的“八宝箱”问题,如今离揭示其谜底更接近了一步。
林徽因1932年元旦致胡适的信写道:
志摩刚刚离开我们,遗集事尚毫无头绪,为他的文章,就有了些纠纷,真是不幸到万分,令人想着难过之极。我觉得甚对不起您,为我受了许多麻烦,又累了别的许多朋友,也受了些纠扰,更是不应该。
事情已经如此,现在只得听之,不过我求您相信我不是个多疑的人,这一桩事的蹊跷曲折,全在叔华一开头便不痛快——便说瞎话——所致。
我这方面的事情很简单:
一、大半年前志摩和我谈到我们英国一段事说到他的“康桥日记”仍存在,回硖石时可找出给我看,如果我肯要,他要给我(因为他知道我留有他当时的旧信,他觉得可收藏在一起)。注:整三年前他北来时,他向我诉说他订婚、结婚经过,讲到小曼看到他的“雪池时代日记”,不高兴极了,把它烧了的话,当时也说过“不过我尚存下我的‘康桥日记’”。
二、志摩死后我对您说了这段话——还当着好几个人说的。——在欧美同学会,奚若、思成从济南回来那天。
三、十一月二十八日星期六晨,由您处拿到一堆日记薄(有满的一本、有几行的数本、皆中文,有小曼的两本,一大一小,后交叔华由您负责取回的),有两本英文日记即所谓Cambridge(康桥)日记者,一本乃从July.31.1921(1921年7月31日)起。次本从Dec.2nd.(同年12月2日)起始,至回国止者。又有一小本英文为志摩一九二五在意大利写的。此外几包晨副原稿,两包晨副零张杂纸,空本子、小相片、两把扇面、零零星星纸片,住址本。注:那天在您处仅留一小时理诗刊稿子,无暇细看箱内零本,所以一起将箱带回细看,此箱内物一是您放入的我丝毫未动,我更知道此箱装的不是志摩平日原来的那些东西,而是在您将所有信件分人、分数捡出后,单将以上那些本子、纸包子聚成这一箱的。
四、由您处取出日记箱后,约三四日或四五日听到奚若说:“公超在叔华处看到志摩的康桥日记,叔华预备约公超共同为志摩作传的。”注:据公超后来告我,叔华是在十一月二十六日开会(讨论追悼志摩)的那一晚上约他去看日记的。
五、追悼志摩的第二天(十二月七号)叔华来到我家,向我要点志摩给我的信,由她编辑成一种“志摩信札”之类的东西,我告诉她旧信全在天津,百分之九十为英文,怕一时拿不出来,拿出来也不能印,我告诉她我拿到有好几本日记,并请她看一遍大概是些什么,并告诉她,当时您有要交给大雨的意思,我有点儿不赞成,您竟然将全堆“日记类的东西”都交我,我又embarrassed(困惑)却又不敢负您的那种trust(信任)——您要我看一遍编个目录——所以我看东西绝对的impersonal(非个人的)带上历史考虑眼光。interested only in(只爱好)事实的辗进变化忘却谁是谁。
最后我向她要看公超所看到的志摩日记——我自然作为她不会说“没有”的可能说法,公超既已看到(我说:听说你有志摩的康桥日记在你处,可否让我看看,等等)她停了一停说可以。
我问她:“您处有几本?两本么?”
她说两本——声音拖慢,说后极不高兴。
我还问:“两本是一对么,未待答是否与这两本(指我处康桥日记两本)相同的封皮?”
她含糊应了些话,似乎说:“是、不是、说不清等等。(似乎)一本是——”现在我是绝对记不清这个答案(这句话待考)。因为当时问此话时,她的神色极不高兴,我大窘。
六、我说要去她家取,她说她下午不在,我想同她回去,却未敢开口。
后约定星三(十二月九号)遣人到她处取。
七、星三九号晨十一时半我自己去取,叔华不在家,留一封备给我的信,差带复我的。
此函您已看过。她说:“(原文)昨归遍找志摩日记不得,后捡自己当年日记乃知志摩交我乃三本,两小一大,小者即在君处箱内,阅完放入的。大的一本(满写的)未阅完,想夹在字画箱内(因友人物多加意保全)因三四年中四方奔走,家中书物皆叠成山,甚少机缘重为整理,日间得闲当细检一下,必可找出来阅,此两日内人事烦扰,大约须此星期底才有空翻寻也。”注:这一篇信内有几处瞎说不必再论,即是“阅完放入”“未阅完”两句亦有语病,既说志摩交她三本日记,何来“阅完放入”君处箱内,可见非志摩交出乃从箱内取出阅而“阅完放入”,而有一本(?)未阅完而未放入此箱偏偏又是当日志摩曾寄存她处的一个箱子,曾被她私开过的(此句话志摩曾亲语我,他自叔华老太太处取回箱时亦大喊“我锁的如何开了,这是我最要紧的文件箱,如何无锁,怪事!”又“ch(查理)奇怪许多东西不见了missing(丢失)旁有思成、Li Lian(李连)、Tailor(裁缝)及我三人”)。
八、我留字请她务必找出借我一读,说那是个不幸事的留痕,我欲一读,想她可以原谅我。
九、我觉得事情有些周折,气得通宵没有睡着,可是我猜她推到“星期底”必是要抄留一份底子,故或需要时间(她许怕我以后不还她那日记)。我未想到她不给我。更想不到以后收到半册,而这半册日记正巧断在刚要遇到我的前一两日。
十、十二月十四号(星一)halt abook with128pages received(完成了收到128页的一本书),dated from Nov.12.1920(从1920年11月17日开始)。ended with senterce“It was badly planned.”(用“计划得很糟”的一句话结束)。叔华送到我家来,我不在家她留了一个note(注释)说,怕我急,赶早送来的话。
十一、事后知道里边有故事却也未胡猜,后奚若来说,叔华跑到性仁家说,她处有志摩日记(未说清几本),徽音要,她不想给(不愿意给)的话,又说小曼日记两本她拿去也不想还等等。大家都替我生气,觉得叔华这样实在有些古怪。
十二、我到底全盘说给公超听了(也说给您听了),公超看了日记说,这本正是他那天(离十一月二十八日最近的那星期)看到了的,不过当时未注意底下是如何,是否只是半册未注意到,她告诉他有两本,而他看到的只是一本,但他告诉您(适之)I refuse tobe quoted(我拒绝被引述)。
底下事不必再讲了。
这年正月初一,林徽因再次致信胡适,进一步阐述了两本“英文日记”内容的始末:
下午写了一信,今附上寄呈,想历史家必不以我这种信为怪我为人直爽性急,最恨人家小气曲折,说瞎话。此次因为叔华瞎说,简直气糊涂了。
我要不是因为知道公超看到志摩日记,就不知道叔华处会有的。谁料过了多日向她要借看时,她倒说“遍找不得”,“在书画箱内多年未检”的话真叫人不寒而栗!我从前不认得她,对她无感情,无理由的,没有看得起她过。后来因她嫁通伯,又有“送车”等作品,觉得也许我狗眼看低了人,始大大谦让真诚的招呼她,万料不到她是这样一个人!真令人寒心。
志摩常说:“叔华这人小气极了”。我总说:“是么?小心点吧,别得罪了她”。
女人小气虽常有事,像她这种有相当学问知名的人,也该学点大方才好。
现在无论日记谁裁去的,当中一段缺了是事实,她没有坦白说明以前,对那几句瞎话没有相当解释以前,她永有嫌疑的(志摩自己不会撕的,小曼尚在可问)。
关于我想看那段日记,想也是女人小气处或好奇处、多事处,不过这心理太Human(有人情味)了,我也不觉得惭愧。
据实说,我也不会以诗人的美谀为荣,也不会以被人恋爱为辱。我永是“我”,被诗人恭维了也不会增美增能,有过一段不幸的曲折的旧历史,也没有什么可羞惭。我只是要读读那日记,给我是种满足,好奇心满足回味这古怪的世事,纪念老朋友而已。
我觉得这桩事,人事方面看来真不幸,精神方面看来,这桩事或为造成志摩为诗人的原因,而也给我不少人格上、知识上、磨练修养的帮助,志摩in a way(在某种意义下)不悔他有这一段苦痛历史,我觉得我的一生至少没有太随入凡俗的满足,也不算一桩坏事,志摩警醒了我,他变成一种stimulant(兴奋剂)在我生命中或恨、或怒、或Happy(幸福)、或Sorry(抱歉)、或难过、或苦痛,我也不悔的,我也不Proud(傲慢)我自己的倔强,我也不惭愧。
我的教育是旧的,我变不出什么新的人来,我只要“对得起人——爹娘、丈夫(一个爱我的人待我极好的人)、儿子、家庭等等,后来更要对得起另一个爱我的人,我自己有时的心,我的性情,便弄得十分为难,前几年不管对得起他不,倒容易——现在结果也许我谁都没有对得起,您看多冤!
我自己也到了相当年纪,也没有什么成就,眼看得机会愈少——我是个兴奋type(类型)accomplish things by sudden inspiration and master stroke(凭突发灵感和妙举完成事业)不是能用功慢慢修炼的人,现在身体也不好,家常的负担也繁重,真是怕从此平庸处世,做妻生仔的过一世!我禁不住伤心起来,想到志摩今夏的inspiring frindship and love(激发友谊和爱)对于我,我难过极了。
这几天思念他得很,但是他如果活着恐怕我待他仍不能改的。事实上太不可能。也许那就是我不够爱他的缘故,也就是我爱我现在的家在一切之上的确证,志摩也承认过这话。
志摩“八宝箱”中的遗稿,陆小曼将其中两本日记整理后,以《爱眉小札》和《眉轩琐语》为题发表。
然而,志摩的碑文凌叔华一直没有写来,直到1948年,才由他的同乡——浙江省教育厅长张宗祥题写,算是安慰了长眠在荒烟蔓草间那颗孤独的灵魂。
不是生崽的季
想好了,如果把手凑到它鼻子边,它很认真的舔的话,就买它
绕着天河边边走了很多天桥和地下走道,一只狗都没有
或许不是生崽的季节
应该只是在某个时间里很想养它,只是孤独的问题
可能一个生命孤独百年好过两个生命孤独一天
看中一个布筒和一只铅笔
老板小肥小肥的
中间LY打来说狗的事情
布筒也是狗的造型
这个非卖品..
那可以送吧..
..不可以,我自己的,还有铅笔也非卖..
可是我一眼就看中了..
昨天还给人抢了一个..
哦,原来这样子,抢是可以的,那最好了,我拿走了,谢谢..
......那你定吧,下礼拜我通知你.外贸厂,很远的,铅笔在正佳可以买到,到时一起给你吧
(感激涕凌)
..沙面有卖狗的,有打疫苗,不会生病的
哦,心想说,可以我对街边的狗比较有感情,不知道他的品种不知道他的脾气,所有也比较有冒险的趣味
恩恩,总之老板人真好,不过20多人民币的东东......
小毅
小毅啊小毅
等你长了我一定跟你说踢凳子踹桌子都是叔叔干的,叔叔还恐吓了医生,你老爸在那里哭了还被叔叔臭骂了一顿.
当你还是小小生命的时候..
我们都不要软弱
一段一段的,或许我们曾为工作的事情焦虑,为了爱情纠结.但是你生病的时候,发现那些焦虑和纠结都不值得一提了,可以专心为你哭泣.
所以我们都不要看轻所有现在看似平淡的东西,不要太焦虑太纠结.
所以我们都要好好的,很开心说,我想你了,我爱你了,我梦见你了,幸福如果不够多也可以假装,所以不要再想会怎样,该怎样就是怎样了.
你要乖啊小毅
叔叔会教育你无敌彪悍
很感激呢...
魏东之死
虽然不认识这个人,只是看到了他的遗书
猛然的鼻酸
没有大到天的事情,人也很nice
他人所艳羡尽是虚幻嘛
来世的承诺对生者太痛苦了
不过为此还是要祈祷一下真的有来世
那样应该就不会拿起那么多放不下的东西,安然与家人共渡完整的一生就好了!
有点迷糊的一天
都是因为礼拜天上班了,大家都认为今天是周三了。A君打电话给我说明天深圳见,才恍然大悟。BCD君怎么都认为周四是明天呢?
哈哈一笑,都怪不阴不阳的天气。睡越多越迷糊...
躺沙发看中年男人写的书,说真人生大概可以六字概括:不害怕,不后悔。
所以说他成功了,大多数人没有,是因为前半生没能做到不害怕。除了小时候。
老爸从小教我如何让自己安全,到现在一直都是,从出行的细节到人生的观念。
从来都不接受,因为安全这个事情的重要程度提不到议程上来。
有段时间真的让他很失望,因为我被强行安排到倒数第二排,和劣等生一起,前面堆高高的资料书,抽屉下面翻的是古龙小说。
但是老爸的印记已经很深了,尤其是性格。尽管一直反抗。
后来他开始说我乖,以我为荣。
真是很奇怪的事情,开始讨厌自己 ...
似乎很多事情离我而去了
如太阳般盛开,那样的形容词已经萎靡。
安全的世界不接受这样的形容词,因为有杀伤。
安全的行走,安全的歌唱,可是不要冒险。
柔弱的皮肤加上刚烈的骨头,不是和谐社会的标准
老爸从来这么修正我,我很感激
我也觉得老爸是对的,因为我们也要让别人觉得安全,这是重点。
遥想最初开始电话业务的时候,很害怕,因为客户态不好,我又没有经验,拒绝率很高。但是告诉自己不要害怕。
我把害怕跟很多事情划上等号,譬如,没有自信,没有胸怀,没有气度,没有求胜欲,没有韧劲
把害怕和不男人划上等号
这样两年多下来终于做到轻车熟路,那时是业绩冠军了
后来认为业绩来自于高傲的心加一点天分,DITM一部最后有了一点这样的气质
人生已经错失了许多美好
中庸之道就是和谐,就是真理。老爸要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不要太刚,要有度。
是的,细微的说,可不可以不,声音很弱就干脆不说了。毕竟有生命力是最重要的事情。
少年终于行远......